第167章 喝水,吃饼,别瞎说!(1/2)
苏花溪站在东侧盐池边,手里的管钳在青石板上敲出当当的声响。这块青石板还是昨夜大水冲刷后从烂泥里挖出来的,边角豁了一大块。程匠头扛着两根从旧渠里捞回来的烂木料,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窝子走过来。
“搭这儿。”苏花溪管钳一指青石板的断口。
程匠头放下木料,喘了两口粗气。木头泡了一夜的高盐水,表面糊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死沉死沉的。苏花溪从粗布腰带里掏出那卷量水木尺,按着脑子里“潮汐分层晒架制作图”的数据,让程匠头把粗木头斜着架在石板上。
老刘头拖着个漏底的破竹筐走过来。筐里装满了早上在海水里洗净的碎贝壳。他抓起一把把边缘锋利的贝壳茬子,全铺在木架底下,铺出厚厚一层。罗婆子佝偻着腰跟在后头,两手把晾了半干的海带纤维一缕缕扯开。海带纤维韧劲足,她扯得手指头泛红,然后把纤维死死压在贝壳和木头缝隙之间。
苏花溪拿着木尺,卡在斜坡最下头,用力往下压了三寸。“坡度定死在这。”她对程匠头说,“这斜坡搭好,上头盖上草席。淡水雨滴顺着槽流走,底下的盐泥就不会被重新泡散。”
谢稻从干棚那边走过来。他左手大拇指按在生铁刀格上,军靴踩在黄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走到程匠头跟前。程匠头正扛着一根两尺长的粗横杆往架子上搁。横杆浸了水,圆木打滑,他两脚在泥坑里直晃荡。谢稻左手伸出去,一把托住横杆底端,往上一送,稳稳卡进卯眼。
苏花溪眼角余光扫见,管钳直接砸在横杆边上的青石板上,火星子溅出半尺远。她一脚踢开地上另一根准备用的粗横杆,从旁边干柴堆里挑了根手指头粗的细木条扔过去。细木条落在谢稻脚边,啪嗒一声。
“去干棚底下洗铁钉。”苏花溪拿管钳指着灶房门口那个装满锈铁钉的破木盆。
谢稻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动作。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没动弹的右胳膊。右肩上的麻布裹得死紧,隐约透着点暗红。“我只用了左手。”
苏花溪没接话,管钳尖指着木盆,一步没退。
谢稻看着她,半晌没动。随后,他大拇指在刀格上重重压了一下,转身走到灶房门口。他一屁股坐在矮木墩上,左手抓起一把锈铁钉,按在水里来回搓。铁锈混着泥沙掉进水里,把水染成了一盆黄褐色的泥汤。
老刘头拿着把破竹铲,把东侧沉淀池里剩下的盐碱泥一铲铲捞出来,倒进破竹筛子里。葛二光着脚板在后坡死命踩水车,淡水顺着竹槽哗啦啦往下冲,砸在筛子上。
泥浆子过了三层草木灰滤网。第一层滤出来的水带着股死腥的黄泥汤子味,浑浊不堪。第二层水就泛了灰白,杂质被截了一半。等流到第三层,水流顺着半截新换的竹管滴进木桶里。那水清亮透底,一星黑泥渣子都看不见。
“端进灶房。”苏花溪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青拖着病腿,两手抓着木桶提梁,半抱半拽把木桶弄进灶房。大铁锅早就架在灶台上,底下填满了干柴。火烧了两个半时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水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响声。慢慢地,水耗干了,铁锅内壁上结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霜。
罗婆子两步凑到锅边。她没敢拿勺,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锅壁上刮了一下,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白霜,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她砸吧了两下干瘪的嘴唇,眼眶全红了。
“东家。”罗婆子声音打着颤,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拼命搓,把围裙搓出几道泥印子,“不苦,连丁点烂泥腥味都没有。”
盐场这几号人全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底那层白盐。这是大伙来荒州后,头一回见着真正能拿去换粮的细货。
黑脸船工蹲在干棚底下,没往灶房凑。他手里捏着早上从暗沟里捞出来的那半片薄竹片,正对着光看。苏花溪走过去,管钳拄在泥地上。
“东家。”黑脸船工指着竹片上被水泡开的炭线,手指头顺着那道弯曲的线划了一下,“你看这道水纹记号。白石岭后头那个旧盐仓,不是空库。这是以前跑私货的人,倒腾盐泥和盐苗的活场子。里头连着暗水路。”
苏花溪把竹片抽出来,重新包进油布里,塞回里衣兜最深处。她摸了摸兜口的炭笔。“先不去山里。”她看着灶房里冒出的热气,“等这锅盐换了头两袋糙米回来,肚子里有食,再论进山的事。饿着肚子进山,跑都跑不快。”
她转身进灶房,拿破碗舀了小半碗刚晾凉的清盐水,又从米缸底抠出小半块发硬的糙米饼子。饼子上还带着几个牙印,是大伙早上分食剩下的。
干棚后头的两根木桩子上,绑着那两个半夜摸进来的活口。领头的汉子被麻绳勒得手腕青紫,下巴抵在胸口,死气沉沉。那个被卸了下巴的年轻俘虏绑在旁边,下巴已经让谢稻接上了,歪着脖子在木桩子上磨蹭。
苏花溪走过去,把破碗和糙米饼子搁在汉子脚边。“喝水,吃饼。拿话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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