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已换船,等你来拿(2/2)
“水路怎么走?”苏花溪把风灯挂在木桩上。
“乙四暗闸底下,二十年前有条废掉的旧排盐暗沟。”刀疤汉子喘着粗气,“当年建盐场的旧工匠怕涨潮闷在水底,顺着暗沟底埋了一长串中空的粗陶管用来听潮声。只要顺着陶管的走势摸,就能绕开暗闸正面的塌石堆。”
他喘了一口,抬眼看着苏花溪:“不过陶管的出口在一片密礁缝里,后半夜的大潮一涨上来,水深能淹过两个成年汉子的顶梁骨,进去了要是摸不准退路,谁也爬不出来。”
黑脸船工正蹲在门槛外头喝凉水,听见这话,手里的破陶碗猛地砸在膝盖上:“听潮陶管?俺爹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乙四底下有一口会唱歌的石井,海水一退,井底就呜呜地吹口哨!俺那时候当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娃的鬼话!”
苏花溪从腰带里掏出那半张拓片,又让人从后院旧盐仓的塌墙底下扒拉出三块覆满绿苔的残砖。
残砖的侧面被人用生铁凿子刻着浅浅的导流槽,三道槽线顺着砖边倾斜,角度不大不小,正好是顺着水流走势的三分斜度。把拓片往砖面上一合,羊皮纸上的炭墨印子与砖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
“路线是对的。”苏花溪在石板上摊开一张粗麻布纸,拿炭条点在正中央,“排盐沟在东南,进水眼在西北,潮涨三尺,陶管的进风口就会被封死。咱们必须赶在大潮起头前的一个时辰内摸进礁缝。”
谢稻把长刀横放在石桌上,单手提起桌上的毛笔:“我来标水线。”
他右肩缠着的厚粗布硬邦邦的,左臂发力握笔,笔尖在麻布纸上生硬地划出几道歪斜的墨痕。写到“乙四”两个字时,手腕处的筋骨猛地抽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发颤。
苏花溪跨前半步,直接站到他身后,伸出右手从下方稳稳托住了谢稻发僵的手腕。
女人的掌心带着常年摆弄生铁家伙什磨出来的薄茧,粗粝却温热,力道极稳,托着他的小臂顺势往下带。
谢稻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她衣衫上的海盐味和柴火气。他耳根子腾地一下烧成了猪肝色,嘴上却仍硬邦邦地撑着:“我左手能拿笔。”
“能拿笔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刨地似的?”苏花溪头也没抬,手腕发力带了半寸,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
谢稻胸口起伏了一下,等苏花溪手掌一松,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哆嗦,墨水啪嗒滴在纸上,那原本要写成“乙四”的字样,横竖一拐,竟生生多添了一道弯,歪成了个“乙五”。
围在石桌边的葛二没憋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连程匠头都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黄门牙。
谢稻脸色黑得像刚从灶膛底扒出来的铁锅底,啪的一声把毛笔拍在石桌上,站直了身子,长刀刷地收进腰间:“明日下水,我领头。”
苏花溪顺手把那支秃毛笔收进笔筒里,白了他一眼:“领什么头?你那条肩膀下了咸水,伤口发烂化脓,我还得浪费两罐好金疮药。你老实带黑脸和葛二在外头收绳子,守稳退路比什么都强。”
她不再理会谢稻那张阴沉的脸,转头对程匠头吩咐:“把昨儿废盐池里刮下来的那层黑泥硬壳取出来,碾碎了上锅用生桐油熬成胶。明日下水用的皮囊、麻绳,还有探路的短竹筒,接缝处全拿这个胶泥给我糊死三遍,透一滴水我扣你三天的工钱。”
程匠头忙不迭应下,带着葛二提着油罐子去后头开火。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惨白的鱼肚色,海滩上的风慢慢小了下去。
老刘头气喘吁吁地从高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手里的破竹板摔在泥地上裂成了两半:“东家!停了!底下的撞击声全停了!”
苏花溪抓起腰间的铁管钳,带着谢稻几步抢上南滩高坎。
潮水正退到死点,裸露的黑色礁石像一排排插在烂泥里的断矛。乙四潮口那片白沫翻滚的水眼中央,不知何时漂浮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涨发白的烂柳木牌。
木牌顺着残存的水流缓缓打转,最后卡在两根青冈木蚝桩之间。
谢稻拔出短刀,单臂探出,刀尖挑住木牌的草绳往上一甩,啪的一声将木牌带回了干泥岸上。
木牌表面坑坑洼洼,明显是用短刃临时削出来的,上面的潮沫子还没干透。
在那被水泡烂的木皮正中央,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刚添上去没多久的生硬小楷:
“人已换船,等你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