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谁认亏还没填,谁做主先写上(1/2)
陈掌柜竹器铺外的长街上,冷风夹着卖烤红薯的甜腻味儿刮过。“谁认亏”三个字在那张揉得像咸菜叶子一样的算价草纸上渐渐干透。
柳满仓死死抱着那个旧木钱匣,整个人僵在台阶下,活像个被点了穴的木桩子。他两条胳膊把那匣子勒得极紧,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关节泛着惨白,恨不得把指甲直接劈进那长了包浆的木头缝里去。那匣子里装的十二贯铜钱,是他大半辈子在炉火旁熏出来的棺材本,现在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柳小满压根没去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里依旧捏着那支掉毛的秃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半干的墨汁要落不落。
“爹,您倒是放个痛快话。”柳小满的声音在周围买菜砍价的喧闹中显得格外冷静,像是一把淬了火的薄刀,“要是由着您进货,进错了,这窟窿算谁的?”
柳满仓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心虚地从纸上的“谁认亏”三个字上滑开,结结巴巴地找补:“咱们自家人、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买卖,分那么清干啥……就算这回没看准,下回少吃两顿肉赚回来不就行了?”
“不行。”柳小满手腕一沉,笔尖轻轻磕在草纸上,发出一声干脆的“笃”声,“在咱们那个露天摊子上,您要是脑子一热,进回来五十斤发酸的杂合面,咱们顶多捏着鼻子啃三天冷干粮,也就把那几十文钱省回来了。可若是盘下这么个宽门大脸的铺子,一笔进货就是成百上千文!要是您听了街头哪个半仙的忽悠,非要弄一批没人吃的稀罕玩意儿,这折进去的可就是几贯钱!到时候,我的两贯七百文本钱连个响都听不见,您这十二贯的棺材本也得跟着下汤锅!”
站在柜台里的陈掌柜手里攥着账簿,本来还有些急着想去寻摸那位“府城来的大金主”,此刻却像看戏一样靠在柜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对在街边当场算起内账的父女。
柳满仓被女儿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一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退了半步,后背“砰”地撞在竹器铺的门板上:“那……那你个丫头片子想怎么着?”
“丑话写在前头,明算账,以后谁也别跟谁扯皮。”柳小满低下头,笔尖在草纸上那三个字的下方,用力地划拉起来。
她写字不快,字写得也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凿个坑。
“第一,”柳小满边写边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铺子要是真能借出钱来盘下,铺契上的名字,必须只写我柳小满一个人的。这一点,刚才已经说定了,但得落实在纸上,免得往后说不清。”
她在纸上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地写下:契名柳小满。
“第二,”她手腕一转,在、定什么价钱卖出去,当天没卖完的肉饼怎么发落,全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您平时只管烧火,不许指手画脚。”
柳满仓一听,抱着钱匣的手猛地一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一个人说了算?那可是要花十八贯多的铺面!要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看走了眼,把我这十二贯家底都折腾进沟里怎么办?我连个屁都不能放了?”
“您可以放。”柳小满笔尖没停,在纸上迅速补上四个大字:进货我定。然后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父亲,“但您要是觉得我定得不对,非要按您的主意办,那好。谁非要改主意,谁就在这单货的旁边签上自己的大名。赚了,钱归铺子账上;要是赔了,就从谁的私房钱里往外掏。”
她用笔杆子重重地戳了戳纸上的“谁认亏”:“这就是第三条。您要是硬要当回大掌柜,结果赔了钱,就从您的十二贯家底里扣。我要是赔了,就拿我自己的两贯七百文本钱填窟窿。谁干的蠢事谁买单,谁也别想赖。”
柳满仓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如同判决书一样的草纸,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如同命根子一样的钱匣,又转头看了看这间宽敞得能在里面打滚的竹器铺门面。他嘴上虽然还硬,自己算账那两下子却根本比不上女儿的脑瓜子,女儿这几年在摊子上也确实没出过大错。那两贯七百文实打实的私房本钱,就是女儿凭本事一张饼一张饼赚回来的。
“行!”柳满仓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肉都在哆嗦,仿佛下定了割肉般的决心,干枯的手掌在钱匣盖上重重一拍,“就按你写的办!只要能把这铺子盘下来,以后铺子里的碎账,我绝不插嘴!要是真因为我赔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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