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六文的新碗,怎么盛出了四十八文的药汤(1/2)
罗九成两手拢在厚棉套子里,左手掌心托着那包用麻纸裹紧的碎瓷碗底。
碗底隔着粗麻纸,仍透出一股微温的油腥气。他没在豆腐铺门前耽搁,踩着青石板上的半化雪泥,几步便拐向了街角东头的罗家瓷摊。
冬夜的冷风割脸,罗摊主正把破芦席往木架子上扯,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抓着麻绳,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汽。木架上整齐码着三四摞青灰色的粗瓷大碗,碗沿全压着厚稻草防霜。
“老罗,先别收。”罗九成把麻纸包在摊板上一摊,指尖拨开纸角,露出那枚暗红“罗记”圈足,“认认这印子。”
罗摊主把挂在脖子上的油布围裙往上扯了扯,凑近细瞧。他伸出发黑的粗拇指在圈足边缘用力搓了两下,又低头嗅了嗅印泥味儿:“哎哟,罗书吏,这可是小老儿今天晌午后才摆出来的新货!暗红泥底色,干透了也带点涩手。你瞧瞧,窑口压出的三道暗圈都一般无二。”
说着,罗摊主怕他不信,急慌慌地从最底下一摞抽出只完好的粗碗,往摊板上一墩。
两只碗底并排搁着,圈足厚薄、粗砂粒分布,乃至那方寸大小的“罗记”红戳,分毫不差。
“多少钱一只卖的?”罗九成抽下腰间别着的木尺,比了比碗口尺寸。
“青天在上,小老儿哪敢乱要价!”罗摊主像被烫着了手,连连后退半步,“就是寻常短工盛汤泡饼的粗砂碗,实打实六文钱一只!多要半个子儿都要挨街坊戳脊梁骨的!”
“今天卖给谁了,可还记得?”
“天刚擦黑那会儿,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攥着六个铜板过来,挑了半柱香工夫,嫌这只口不圆、嫌那只底不平,最后挑走了这只分量最沉的。”罗摊主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光的竹片账板,上头用炭头划着道道竖杠,“六文钱,当面点清的,一个没差!”
罗九成扫了一眼账板上的杠子:“他买完碗,往哪儿走了?”
“端着碗直奔街口热汤摊去了呗。”罗摊主把好碗塞回稻草堆里,“大冷天的,买新碗不盛口热汤难道当祖宗供着?我说罗书吏,这碗惹上什么大官司了?我这满架家当撂在这儿,要是少了一只,我今晚连棒子面窝头都吃不上!”
“少不了你的,跟我走一趟,照实说就行。”
罗摊主急得直跺脚,两手在围裙上死命搓:“为了六文钱的破碗离摊?我这摊子要是叫野狗撞翻了,谁赔我啊!”
可瞧见罗九成腰间挂着的官差木牌,罗摊主到底不敢抗硬,只能扯块烂麻布把木架胡乱一罩,嘴里念念叨叨跟在后头。
罗九成没停脚,领着他几步跨到了街口的汤摊前。
大铁锅架在泥炉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滚白的水汽直冲半空。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混浊的菜汤,上面漂着几星油花、几片烂菜叶和指甲盖大小的豆腐碎。
汤摊掌柜正拿着一把长柄阔口大木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作响。
“掌柜的,认认这汤底。”罗九成走上前,把碎瓷片迎着炉火递过去。
掌柜伸着脖子吸了吸气,手里木勺猛地一顿:“这不就是我锅里的咸菜豆腐汤么!大葱炝锅的焦糊味儿,整条街就我有。你瞧瞧碎片上粘着的烂萝卜缨子,也是我昨晚腌下、今天下锅煮烂的!”
汤摊掌柜用木勺从锅底舀起一勺,烂菜叶与豆腐碎在汤面打了个转,与碎瓷上残存的东西一般无二。
“他买了多少?”
“两文钱!”掌柜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头,“那汉子端着新买的粗碗过来,抠抠搜搜摸出两个发绿的铜板,非要我盛个冒尖!我说两文钱就是一大木勺,想要油花多得加一文,想要豆腐块得加三文!他就给了两文钱,我还多舀了半勺滚汤替他烫碗呢!”
他从灶边摘下一片窄木板。上头按先后留着当日每笔汤钱的炭记,天擦黑那一行歪歪扭扭写着“客带新碗,二”。
罗九成将那一行与罗摊主说的卖碗时辰并在一处记下。
“汤里加没加旁的贵重料?”
“加啥?老子卖了三年汤,锅里除了咸菜烂叶和豆腐碎,连块猪皮都没舍得放!”掌柜眼珠子一瞪,“他要是想喝参汤,怎不端着碗往聚宝楼跑?两文钱能盛出肉味来?”
“刚才他在豆腐铺前摔了碗,你看清谁先撞的没有?”
“看清个屁!”掌柜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湿柴冒黑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光顾着拉风箱了!只瞅见他像捧着金元宝似的缩着肩膀往豆腐铺蹭,后头的事全叫那几摞空豆腐板挡得结结实实!”
罗九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你的木勺和竹筒,去豆腐铺门前作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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