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三只手都按着第一行,窑火先没法点(1/2)
周既明瞅着案上那三只手,脑仁被窗外的穿堂风刮得一阵阵生疼。
那本粗草纸账册统共就没几页厚,被三只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大爪子死死往三个方向一扯,中缝处已经发出了“哧啦”一声细微的惨叫。
戴黄铜戒指的商人把戒面往第一行上扣;磨料匠满手白灰,横着抹长了“失败”二字的墨尾巴;窑户的手最黑,大拇指还顶着昨夜出窑烫出的燎泡。
“松手!”窑户扯着破锣嗓子喊,“老子睫毛都烧卷了,第一行不写我,写坐着算账的?”
商人抹了一把脸,手还是不松:“没我垫的硬木柴,你拿什么烘那盘烂泥?”
磨料匠从两条胳膊底下往外顶:“料是我一杵一杵磨的。你俩烧干柴,能烧出个屁来!”
周既明抄着袖子站在长案后头,甚至有点想找张条凳坐下来嗑把炒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粗陶盘里烧出了传国玉玺。
盘沿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溜薄皮透亮,其余地方黑、裂、粘底,拿凿子都得连盘子一起敲。
“大人!”商人见争不过窑户那只黑手,转头冲周既明扯嗓子嚎,“您给评评理!草民出钱垫柴,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官府立账时能占个先!这失败账也是账,头一笔不写出钱的人,往后谁还敢往这无底洞里垫银子?!”
“行了行了,”周既明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半截,在木案上敲了敲,“争得挺热闹啊。要不要本县让承发房再送一坛老酒来,你们三个就在这案子底下摔跤,谁把谁按在地上叫爷爷,第一行就写谁?”
三个人手底下微微一滞,但谁也没真敢把手松开,依旧保持着互掐的架势。
就在这当口,作坊厚木门“咣当”一声被大脚粗暴地踹开了。
魏作头黑着一张老脸,手里拎着一根冻得发硬的粗泥胚管子大步迈了进来,带进来的冷风卷着一股子刺鼻的生泥腥气。
“吵!接着吵!嗓门再大点,把县衙大堂的屋脊瓦全给老子震下来!”
魏作头“咚”的一声,把手里那根半尺粗、两尺长的暗沟泥管重重墩在长木案一角,震得那盘粘底废料都跟着颠了颠。
“魏作头,你轻点!别震碎了薄边!”磨料匠心疼得直咧嘴。
“碎个屁的边!”魏作头指着门外,“暗沟瓦管都在冻土上等着!泥胚多吹一会儿就得冻裂崩口!”
魏作头揪住窑户的后脖领子往后扯:“下一炉先烧瓦管。再耽搁,沟里的脏水先漫进人家屋里!”
窑户被扯得一个趔趄,手指头终于从账册第一行上滑了下来,嘴里却还不服软:“魏头,那瓦管是公家的活,可这盘……这盘薄边透了光啊!下一窑只要挪出半个角,再让我试一回,保不齐就能烧出一整块透亮的……”
“透你奶奶个腿!”魏作头啐道,“你拿这指甲盖大的破皮,给人挡风还是挡臭?”
周既明看着那根粗笨的暗沟瓦管。魏作头脾气暴,脑子倒没被那一星光晃昏。
“魏作头说得对。”周既明走到木案前,伸手把账册从另外两只手里抽了出来。
商人眼睁睁看着账册离手,急得直跺脚:“大人!那下一窑……”
“下一窑全装瓦管,一根杂物也不许塞。”周既明把账册平摊在案上,“窑火先紧着急活用。至于你们三个——都想要第一,谁肯先认这整盘失败?”
周既明从案头拿起裁纸刀,取过一张发黄的狭长桑皮纸,手腕一动,“刷刷”几下裁成了三根两指宽的窄纸条。
“啪”的一声,三张窄纸整整齐齐拍在长木案上。
“别盯着大账的第一行了,那一页上只有‘失败’两个大字。”周既明看着三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几个菜包子,“本县这里不定什么总首功,也没什么天下第一匠。”
他指着第一张窄纸:“窑户写守火、出窑,拿烧弯的火钩子作证。”
又指第二张:“磨料匠写磨料、筛料,拿碾子和破边马尾筛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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