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三只手都按着第一行,窑火先没法点(2/2)
最后指着第三张:“柴商写垫了多少柴钱,拿柴栈收条作证。”
周既明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写清楚自己亲手干了什么,经手了哪一截。哪一截出了纰漏,下回试作就扣哪一截的账;谁要是觉得自己本事大,非要在第一行写‘全盘皆由此人所成’,那也成——”
周既明指了指那只粘着黑硬残渣的粗陶浅盘。
“谁写‘全盘皆由此人所成’,谁便把烧废的盘、柴钱和占窑工钱全认下。下回试作也由这位‘大功臣’独个儿垫。哪位先来?”
屋子里骤然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商人那只戴铜戒指的手缩了半寸:“草民就是贩柴的,这泥水火里的活哪懂?我只写垫柴,收条就在怀里。”
磨料匠也缩了脖子:“我只管磨料。火是火,料是料,这粘盘不能全赖我。”
窑户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眶,闷声道:“小人就管添柴看火……那盘底为什么粘住,小人确实摸不准……小人只认守窑出窑两道工。”
三只刚才恨不得把账页撕烂的手,此刻全老老实实从厚账册上挪开了,各自规规矩矩抓起案上一张窄条纸,撅着屁股趴在长案边上,蘸着墨汁歪歪扭扭地写起自己的那几行窄账。
长案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一股子算计自己该出多少铜板的市井酸气。
魏作头在旁边看得直哼哼,但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他抓起案角的竹木样尺,在粗陶浅盘那截透光的薄边上比了比,又查了查盘耳上和账页里的两半木签。
“行了!”魏作头冲门外大吼,“把瓦管推进来,往大窑里装!”
作坊外头顿时传来了阵阵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嘎吱声,汉子们的吆喝声与沉重的抬筐声响成一片,被耽搁了半早上的急活终于轰轰烈烈地重新转了起来。
窑户把写好的窄纸递给周既明,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守火时辰和出窑手印;磨料匠把写着筛孔尺寸和工时的纸条压在旁边;商人则老老实实把垫柴的收条连同窄纸一起贴了上去。
三张窄条整整齐齐并排贴在大账册的空白处,谁也没占着第一行,但谁经手的那一截、花了多少钱、用了什么家什,全被白纸黑字钉得死死的。
魏作头端起那只粗陶浅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长案旁边的样品矮架最下层,跟前几日烧焦的泥疙瘩、碎砖头码在了一处。
虽然只是个粘盘发黑的失败物件,但盘耳系着半截木签,在这一堆灰扑扑的废料里头,倒显得格外扎眼。
周既明看着重新忙起来的作坊,胸口那口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周既明正准备吩咐书吏把大账册收回承发房,站在最边上的商人却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商人脸上的谄笑已经收敛了起来,眼神里闪着一股子市侩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劲。他见窑户和磨料匠正伸着脖子看外头装瓦管,便悄悄从袖筒最深处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早用好墨写透了的厚白宣纸。
“大人。”商人两手捧着纸,低眉顺眼地递到周既明面前。
周既明挑了挑眉:“柴钱不是已经写在窄纸上了?”
“柴钱是柴钱,这状纸……是状纸。”商人压低声音,“烧这一盘的柴是草民垫的。没有草民的银子,哪来那一星亮光?”
周既明展开宣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墨迹浓黑的大字:
“全是我做的。”
底下洋洋洒洒列着买柴、雇车和搬柴的开销明细,最后一行落款更是写得清清楚楚:
“求官府明断,将此失败盘判归草民所有。”
商人抬起头,干笑了一声:“后头柴钱,草民还敢垫。但这只盘子,今日得让我抬回铺里。”
周既明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写得极重的状纸,转头看了看矮架最下层那只粘着黑渣的粗陶盘,嘴角微微往上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