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全是我做的”五个字,先被三张窄账顶了回去(2/2)
“状纸写‘全是我做的’。核下来,火不是你守的,钩不是你拉的,料不是你磨的,筛不是你摇的。你经手的是柴钱和收条。”叶从简道,“你若非说全做,那燎泡、磨伤和烧坏的盘子,是不是也全由你领受?”
柴商两只手按在桌沿上,鼻翼使劲抽动,张了张嘴却没挤出话。
“那……那这盘子呢?!”柴商见争不过名头,眼珠子一转,指着样品矮架最下层那只粘着黑渣的粗陶浅盘,“名分你们按窄账写,这物件总归是我花钱烧出来的吧?我不要那虚名了,我就把这只烂盘子搬回我柴铺里去!往柜台上一摆,谁来买柴我给谁看,这总碍不着官府吧?!”
“放屁!”窑户又蹦了起来,“那是老子亲手掏出来的,凭啥归你放柜台?!”
“盘子也不能带走。”
叶从简站起身,走到矮架前,指着粗陶浅盘耳柄上绑着的那半截木签子。
“盘耳绑着半截样签,另一半夹在失败账里。”叶从简指向厚账册,“三方各经手一截,谁也拿不出‘全归我’的凭据。这盘子得留在矮架上。”
柴商急得脖子粗红:“大人!连个废盘子都不给草民,往后谁还给试作坊垫柴?!”
一直没吭声的周既明这时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慢悠悠踱到长案前。
“柴商,账算得挺精。”周既明看了他一眼,“你的垫柴收条贴在大账上。钱袋、筛子、火钩,各归各人,谁也不夺。”
周既明敲了敲粗陶盘:“这废盘是三方凑出的。留在架上,旁人看见三条窄账;抬回你铺里,柜台上只剩‘我做的’五个字。”
柴商干笑两声,没接话。
“行了。”魏作头在外头指挥完最后一车瓦管入窑,黑着脸大步跨了进来,粗声粗气道,“管子全推进去了!封窑点火!下头那截烂盘子争出个死活没有?没死绝就赶紧把案子腾出来,老子还要在案上对瓦管的尺寸!”
屋里一阵沉默。
柴商看看那张被驳得干干净净的状纸,又看看贴着三份窄条的大账册,手指在自己的名字和柴钱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魏头,”柴商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等这批瓦管烧完了,空出火尾巴来……能不能照刚才那三张窄账,按旧法子,再替咱们烧一炉?”
磨料匠和窑户互瞪片刻,又一齐瞄向矮架上那一丝透光的薄边。
“烧就烧!”窑户咬牙道,“这回老子火候看得更紧点!”
“磨料我也按昨天的分量,绝不多添一厘石粉!”磨料匠也挺起胸膛。
叶从简见三人终于松了口,便把大账册重新翻开,摊在案中间:“既然要按旧账再做一次,那便把昨夜的记录从头到尾对一遍,照章行事,免得下回出窑又扯皮。”
三个人立刻围拢上来,脑袋凑在账页跟前。
叶从简顺着纸上的墨迹一行行念下去。柴、料、筛具、守窑人都在,念到出窑前后,纸上却突然空了一截。
念着念着,窑户的眉头忽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磨料匠抓了抓头皮:“等等,昨儿个到底什么时候把盘推进去的?”
屋里骤然一静。
窑户眨巴着眼:“我那会儿出去了一趟,回来搭眼看着差不多,就拿火钩推进去了……”
“推进去呆了多久?!”磨料匠急声问。
“呆了多久……”窑户额头冒汗,“我就在外头抽了会儿烟,没记。”
柴商瞪大了眼:“那推移到窑门口放凉又是什么时候?!”
“我搭眼看着差不多,顺手便拖出来了……”窑户双手在空中比划,“平日烧粗碗瓦盆,全凭手上感觉,谁拿漏刻记这个?”
叶从简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墨水“啪嗒”一声落在草纸上。
旧账上,柴钱、筛具和经手人都写了——唯独盘何时推进、何时拖出,空空如也,只剩一句“凭手感顺手一推”。
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行空白,作坊里只剩下外头瓦管封窑的泥浆拍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