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案纸还没贴上墙,县令那一笔先被圈红了(1/2)
孟鹤年收回朱笔,笔尖在砚台边缘极轻地刮了刮,留下一道暗红微干的印子。
长案上的粗竹短纸上,“窑户试出透光薄边”八个字正被一个朱砂红圈死死套在正中。圈是刚落下的,朱墨尚湿,在微暗的棚光底下泛着一层亮晃晃的水光,顺着竹纸粗粝的横纹微微化开了一小圈毛边。
穿堂的冬风卷着细碎的干草屑从门帘缝隙钻进来,桌角油灯的灯芯晃了晃,把那道朱圈的影子在纸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周既明站在案前,两只手还缩在棉袍的旧袖筒里,低头盯着那一团鲜红,半晌没有作声。
“大人,”孟鹤年抬起眼皮,声调平直,“守火出盘的是窑户,磨料过筛的是磨料匠,垫柴钱、捏领条的是柴商。样架上三块经手木牌分了三行,谁也不准挪谁的一笔。大人这短纸要贴上墙给百姓看,提笔八个字,就把三项细账全压成了‘窑户试出’。”
孟鹤年把细管竹笔平搁在砚台上,枯瘦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打算把功劳全归窑户一人,还是嫌城中百姓识字少,多写两行嫌费墨?”
周既明颊边的皮肉微微绷紧,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指尖在案台边缘敲了两记,嘴边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是我笔下图省事,顺着口头通传的话走,把细账写粗了。”周既明没有推脱,目光依旧落在那刺目的红圈上,“前几日还在长案前逼着他们三人把‘全是我做的’五个字拆开,转头我自己写对外摘要,为了省几个字,反倒把磨料和垫柴的一笔抹得干干净净。”
“案纸不是一句话的传话纸,更不是茶馆里唱戏的折子,省不得字。”孟鹤年从袖底抽出一张裁齐白纸,平平推到周既明面前,“大人笔下出的漏子,更正便由大人亲手写。”
周既明挽了挽右臂的棉袖,伸手握住竹笔,在砚池里饱饱蘸了一汪浓墨。
他在新纸上一笔一画落字。孟鹤年立在案侧垂目看着,那笔锋落在纸上极实,墨色沉黑:
“原摘要‘窑户试出透光薄边’表述失实。实系窑户守火出窑,磨料匠制料过筛,柴商垫付柴耗,三人各执其役,凭窄账复验,无独家首功。”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既明搁下笔,伸手把红圈旧纸往案卷里收。
“大人且慢。”孟鹤年枯瘦的手掌倏地探出,两根手指结结实实按在红圈短纸的左下角。
周既明动作一顿:“孟师爷,改过的既已写明,这错纸留着……”
“不能只压进卷底,更不能另誊一张干净的替过去。”孟鹤年的手指没有挪开,“样架上连死渣、碎灰都摆着留样,原错纸与更正纸也得并排留存。”
周既明看了看更正纸,又看了看红圈短纸,点头道:“孟师爷说得是。县令自己的错句,也得摆在明处。”
破旧的草帘子忽地被人从外头挑开,沈见微迈步跨进大棚。
他身上披着半旧的夹青斗篷,肩头还带着外头的凛冽寒气。进门之后,他没有去看两旁堆叠的砖石与木料,目光直接落在大案正中并排摆着的两张纸上,随后又扫了一眼斜靠在棚柱旁的一块光板杉木墙板。
“方才在外头听说,试作坊门前把问价的定钱全退了,明日要在县衙外头立墙板贴案纸,把实情公示给过路人看。”沈见微走近案前,伸出戴着皮护腕的手,将那张画了红圈的短纸与刚写好的更正条一并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眉峰微挑,“周大人亲手拟的草稿,还没贴上墙,倒先被孟师爷圈红了?”
孟鹤年没有接话,只抬手将墨盒的铜盖慢慢合上。
沈见微放下纸页,指尖在案旁那块尚未刨平的木墙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他的视线在周既明与孟鹤年之间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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