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她一趟只收两文,整座城的纸都等她跑(1/2)
四十一岁的陶四姑蹲在老槐树背阴处,就着一葫芦凉水咽硬粟饼。
饼边硌嗓子,她捶了两下胸口,把腰间那串黑麻绳扯到膝上。绳上密密麻麻全是结:同街的小结,跨坊的大结,送到以后再勒一道的死结。木筹与收讫小记则塞在褡裢最里层,都是她吃饭的家当。
吕闻书抱着旧木夹从巷口拐来时,她先把麻绳往怀里一塞。
昨夜城里查水,今早便有人来问丢纸。这样的风若再吹半刻,多半要吹成“跑纸的婆娘吞了公文”。她脚钱没挣多少,倒先长出一口能背官司的锅。
“陶四姑。”吕闻书摊开染作早路签,“宋七娘付你两文,这张纸是你送的?”
“送的。”陶四姑没躲,“清单写城门,我送到城门,当值人在我的小记上留了收讫。”
“礼房和接水处都没收到后页。”
“那便去问该往下送的人。”
吕闻书眉头一紧:“从城门再走一趟,能费多少脚?”
陶四姑把剩下半块硬饼塞回布包,抬脚给他看。麻鞋前掌补过两层,最外那层又磨得起了毛。
“普通同街,直送一处,两文。跨水关、候门、夜送,都得看路和时辰另谈。宋七娘列的是城门,她没请我送礼房,更没请我到接水处等人画押。”她按住褡裢口,“两文是脚钱,不是买下我两条腿。要我退也没有。”
周既明站在吕闻书身后,一直看她手里的绳结。
“没人叫你退。”他说,“你按付钱人的清单送到,又有收讫,这一趟便做完了。你不是官差,官署该回传的纸也不能算成你的白活。”
陶四姑盯了他一眼:“大人这话,待会儿进了水房还算不算?”
“当着水房承案说的。”周既明指了指吕闻书,“他若漏记,你拿硬饼堵他的嘴。”
吕闻书看了一眼那块边角发白的粟饼,没敢接这个玩笑,只把木夹抱得更紧:“我记。可城门之后到底断在哪儿,总得走一回。”
“走可以。”陶四姑答得很快,“谁叫我走,谁付这一趟。这回要过两条街,还得候门,不按普通同街算。”
她当场报了这趟的路和等候,周既明从自己的钱袋里照数放到树根上。铜钱一响,陶四姑的脸色也跟着松了一寸。她收钱、抽出一根空木筹,按这次议定的脚程划下记号,动作干净得像切断一截乱线。
“拿钱办事。二位跟紧,走岔了另算。”
她从染坊门前起步。接纸时先核宋七娘的画押与“送城门”三个字,再把纸夹进贴身油布套;经过早市不替豆腐摊捎口信,也不接商号临时塞来的第二封。到了城门,她只在当值经手面前取出早路签,等对方看过、收下,再请他在自己的小记上留痕。
每多一件事,都是另一趟。
吕闻书跟在后头,起先还觉得两条街不算远。走到半途,一辆湿布车从侧巷倒出来,三人贴墙让过;再往前,卖柴的担子横在路边,陶四姑侧身钻过,他抱着木夹却被柴梢扫掉了帽子。
陶四姑头也没回:“帽子我可没接,捡帽子不算清单里的活。”
周既明替他把帽子从泥边勾回来。吕闻书拍着帽沿上的灰,终于没再说“顺脚”。
城门正换值。陶四姑没有往里闯,只在一旁等前一辆车验完。轮到她时,当值经手认出小记上的旧痕,也认早路签确曾收进门内;他当时只管验签放车,后续副页由谁转礼房、谁再送接水处,簿上没有指定人。
“有人顺手便带过去。”他说,“没人顺手,就先压着。”
“那我的活呢?”陶四姑问。
“送到城门,早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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