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街上不缺看客，缺的是谁肯先掏第一文（2/2）

“不能。”妇人答得比河风还快，“我认下十二文，不是来认你们的账。今晚就三十个，现钱买，卖完收笸箩。”

脚夫们也不恼，仍抢木筹。有人说下了工便来，有人要给同伴占位置，还有一个很认真地问，站在圈外能不能白听。

阮十娘把锣槌横在他们面前，挨个问换班时辰。三个戌初刚卸完货，两个戌正才交侧棚边的活，还有一个得等船靠稳，几时能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顾千灯收回其中两片筹：“说不准的先别替同伴占。木筹只记你从哪条路来，不是给你占前排的牌子。”

那人不乐意：“白看的戏，连块好地也不给留？”

“地若堵死了，锣一响便停。”阮十娘说，“你想看半刻，就别先替自己堵一夜。”

顾千灯发出去八片筹，一枚铜钱也没见着。

他看看空笸箩，再看看那群把钱藏得严严实实的人，终于没敢说“人气就是财气”。周既明瞧着他那张脸，觉得这八个字大约已经在他肚子里噎成了一团。

再往前是两名等船的客人。染坊管事把样布角递过去，一人搓了搓便还回来，另一人却把青底白花的一角举到天光下，翻看经纬。

“夜里有整幅的看？”

“只挂一段，染坊的人自己挂、自己收。你若问价，也只跟染坊问。”

那客人又刮了刮布面：“这一角卖不卖？”

管事愣了一下：“一文。拿回去沾水、揉搓都成，若今夜来看，带着它核色。”

铜钱落进竹篓，叮的一声。

顾千灯的脖子立刻往前伸了半寸。阮十娘先按住竹篓：“这是染坊卖样布的钱，不是戏班赏钱，更不是你的看路钱。”

“我知道。”顾千灯盯着那枚钱，嘴角还是压不住，“可它肯从别人手里过来。”

管事给那客人一片木筹，又在筹角添了个蓝点。客人说戌正前得回船边，只能看半刻，若整幅颜色一致，再问一匹的价。不是订单，连口头定数都算不上，却有姓名、船脚和时刻可回头核。

卖饼妇人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晌，忽然把自己那只空笸箩往染坊竹篓旁挪近了一点，又立刻挪回去：“别挨太近。看布的嫌油，看饼的也未必肯绕过布架。”

“所以才问人从哪边来。”顾千灯拿炭在木筹另一角点了一下，“一文不归我，可这一文把脚路问出来了。”

周既明没接这句好听话。那客人肯买布角，是布角值一文；夜里肯不肯再来，还得看路是不是能走。若把这一文夸成旧仓街活了，跟把三张粮契都夸成粮已归仓，也没多大分别。

一圈问下来，二十片木筹发掉十六片。真掏出来的，只有那一文；明确说会买饼、热汤或问布的，也不过四人。余下的不是听说白看便想来，就是替同伴多拿一片，问得最勤的是“能不能占前排”。

回到旧仓口，顾千灯按问回的十六个人另捡了十六片碎木，一片代一人，摆进炭圈。戌初一拨，戌正一拨；要买东西的碎片压一粒小石子，只看戏的不压。

不压石子的碎片越摆越多，很快堵住了他原先画的入口。后面若再添几片，连那条不能占的退路线也得压上。

顾千灯捏起一片代表蓝点筹的碎木：“要不叫肯买东西的先走这边？没压石子的都往外圈站。”

周既明道：“你说白看，便不能到了门口又逼人先买。蓝点只说明他要找染坊，不是进街的凭照。”

“不逼买。”顾千灯把那片碎木挪到染布小圈旁，“只把要买饼、问布、回客栈的人各自引开。白看的若全停在入口，谁也进不去；若一股脑放进去，谁也出不来。”

阮十娘又将代表孙老拐的碎片摆到退路线内，拿代表白看客的碎片围了一层。只围到第六片，孙老拐便没路了；赵五若再抬着戏箱退，连转身都难。

卖饼妇人看着一地木筹，抱紧空笸箩：“人倒是不缺。我的三十个饼可不能跟他们一起堵死在外头。”

阮十娘用锣槌把越线的几片筹逐个拨回去：“肯花钱的人只有四个，想白看的能来四十个。入口若不先分开，前头一站死，买饼的、问布的进不来，孙老拐那条腿也出不去。”

她抬眼看顾千灯。

顾千灯这回没再夸热闹。他蹲下去，把入口那道炭线擦开，又停住了。

人还没进场，筹已经把路堵了。

这条口子究竟怎么开，不能再趴在地上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