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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三日二十四文写得齐,十四岁还得先问谁准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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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从简眼皮微抬,手里的秃笔没停,只拿眼风在纸面上扫了一眼:“何事?”

“外县……临河那家账铺,补了完整的纸来。”陈小树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指甲掐着手心,“请先生过目。”

叶从简将笔往青石笔山上随手一搁,伸出两根清瘦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抖开在眼前扫了一遍。他的视线在“三日二十四文”“粗食通铺车脚另付”上停了一瞬,又在“六类公开符号”与“不涉县衙原纸”处点了点。

看完,叶从简既没赞他能耐,也没骂他不安分,随手翻开了案头一本蓝布封皮的承发房值勤名簿。

翻到当下一页,他的手指在上面几行小字上划过:“这三日没有非你不可的递送,能错得开。”

合上簿子,叶从简看向陈小树:“承发房自明日起三日,确实有你排开的空当。公事上不卡你。”

陈小树眼里刚浮起一丝喜色,叶从简的声音却陡然沉了半度:

“但规矩就是规矩。”

叶从简伸手敲了敲案面,发出一声笃笃的硬响:“你腰里挂着的跑信牌,是栖山县衙发的公物。牌子在,你在县里跑街递信,守门差役认你,沿街各铺认你。你如今接的是外县私聘,这块跑信牌,半寸都不得带出栖山城门。人离县,牌子必须留在承发房木架上暂存,回来再取。”

陈小树连忙点头:“小的明白!牌子绝不敢带走!”

咽了一口唾沫,陈小树瞅着叶从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又小声补了一句:“叶先生……那临河这趟差事,您看小的……该不该去?”

叶从简听了这话,把手里的黄麻纸往前一推,推回陈小树跟前,两道眉毛微微一挑:

“该不该去?”

书吏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待批的文券,头也不抬地说道:“承发房只管公差有人跑、公牌不外流。三天的空当是实情,牌子暂存是死规矩。至于临河账铺的二十四文好不好拿、那头的管事会不会挑你刺、你十四岁出门能不能自己顾住自个儿,那是你自己的营生。我是承发房书吏,不是替你拿主意的保人。去不去,你自己定。”

说完,叶从简再不看他一眼,提起笔沾了黑墨,落在一张待发的凭单上。

屋里只剩下沙沙的落笔声。

陈小树立在长案前,两只手把那张纸死死攥在胸前。

母亲不管他去不去,只把鸡和水缸料理妥当;承发房不替他说“该去”,只把三日空当和规矩死死卡住。从家里到衙门,两头都没有人推他一把,更没有人替他挡在头里。

这二十四文,连同去临河的三天粗食通铺,全是他陈小树一个人要扛的斤两。

可正因如此,这张纸上的一笔一划,全是由他说了算。

他把黄麻纸重新铺在承发房长案最外侧的边沿上,伸手取过案角的红泥盒。

陈小树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下去,直到指螺的纹理全被殷红的印油浸透。

他屏住一口气,将拇指稳稳地移到纸尾自己歪歪扭扭写着“陈小树”三个字的正下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下去。

红印落定,红白分明。

做满验收一次付清的二十四文、另付的粗食通铺与车脚、不碰私账遮封的六样符号,在这一记指印底下,全成了死规矩。

他收起印泥盒,将按了手印的纸小心折起,冲叶从简躬身退出了公房。

次日清晨。

栖山东门外的官道上罩着一层湿漉漉的晨雾。草叶上挂着露水,车辙印里汪着薄薄的泥水。

晨雾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与木轴嘎吱声,一辆挂着草帘子的青布大车缓缓碾着潮土驶了过来,牲口在清冷的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生生的热气,车轮在离东门牌坊十来步远的空地上稳稳停下。

临河来的车到了。

赶车的车把式扯起嗓子往东门方向吆喝了一声,破锣嗓子在雾气里荡开。

路旁的大树底下,陈小树身上背着一个小布包袱,脚上踩着一双紧绷的扎脚布鞋,定定地站在晨风里。

他听见了车把式的吆喝,也看见了那辆停在雾里的临河大车,但他的脚下半步也没动,连眼皮都没朝那车辕多瞄一眼。

陈小树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摸到了自己的右侧腰间。

那里系着一根磨得发软的麻绳,绳头底下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硬木牌子。牌面光溜溜的,边角上被他每日跑街奔波磕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

他在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管子,让他脑子里分外清醒。

两只冻得微红的手指搭上麻绳扣,摸索着那个系了许久的死结。手指用力一顶,绳扣松开,陈小树一点一点、极慢极稳地把系绳抽了出来。

木牌离了腰带,轻轻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凉沉实。

大车的呼喝声还在身后飘着,十四岁的学徒双手捧着这块解下来的跑信牌,转过身,迈开大步,先朝着城门里头的承发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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