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三日二十四文写得齐,十四岁还得先问谁准假(1/2)
黄麻纸刚递到手里,墨迹瞧着还没彻底干透。
陈小树两只手捏着纸边,手指肚紧紧贴着那层微糙的毛边,连纸角都没舍得折一下。十四岁的跑信学徒,平日里在县衙承发房干的就是接纸、递签、看火印的零碎杂活,满栖山城里乱窜,最灵的一双眼睛全用在防人耍滑头上。别看他年纪不大,见过的刁钻公文和客商借条也不少——那些纸面上写得花团锦簇的,十张里头有八张底下藏着坑。
他先拿眼皮子横着扫向最要紧的那行小楷:
“三日共工钱二十四文,做满验讫一次支付。”
陈小树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一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底默读,生怕里头漏掉半个偏旁。二十四文,不多不少,是整整一个数。里头既没有许诺什么“若得掌柜欢喜另有赏封”的虚头巴脑,也没被拆成“一日八文、随做随领”的零碎吊子,更没有在头里夹带“先支两文作定”的甜头。
“做满,验讫,一次付清。”
陈小树小声咂摸着这几个字。虽然没法在出城前兜里先揣两文热铜钱买个糖饼咬着,但做满才给,恰恰说明对方是拿这当桩正经差事开的价,不是拿两文钱吊着叫花子玩。
紧接着,他的大拇指往下一压,挪到了第二行:
“粗食、通铺、两程车脚另付。”
这一条看清了,陈小树紧绷着的后脊梁骨才算松了半寸。他就怕临河那帮开账铺的满肚子精细算盘,等三天苦力干下来,临结账时慢条斯理摸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来一句“车脚扣去八文、窝头扣去六文、借宿柴房草铺折算十文”,到头来二十四文扣得干干净净,还得倒欠铺子两文洗脸水钱。如今白纸黑字写着“另付”,那便是到了临河有糙米饭咽,有大通铺躺,往返的大车更不用自己掏半文盘缠。
最后是一整排密密麻麻的小字,规矩定得比县衙贴告示还窄:
“只限辨认及抄录公开姓名、住处、数目、时辰、收付、递送符号。”
底下还特意补了一记墨圈:“不碰私账,不碰遮封,不得夹带县衙原纸,不具书吏身份。”
陈小树盯住这六样物件,嘴唇抿得泛白。姓名、住处、数目、时辰、收付、递送符号——这正是他在承发房跑街跑信这些日子,天天在木夹子边缘、信皮封套上瞅熟了的几样底子。除此以外,账房里东家藏在抽屉底下的私账他不碰,那些折住角、贴了封条的家私隐事他不揭,至于县衙大堂里的朱笔公文,借他三个胆子也不会往城外挪半寸。他只是个跑腿认符号的学徒,临河账铺要的是一双能把这几样记号点齐的手,别想顺带着把他当便宜书办使唤。
把这几条来回核了三遍,每一个扣子都严丝合缝,陈小树才小心翼翼把纸叠成条,揣进贴胸口的小布兜里。
天色落黑时,他一路小跑回了家。
矮土墙里头黑黢黢的,就灶房窗眼透出一抹豆大的油灯光。陈小树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院脚鸡窝里两只芦花鸡听见动静,“咕咕”叫着探出两只尖脑袋,爪子在干泥地上刨出一阵轻响。
母亲正在灶膛前就着微光给杂粮窝头翻个儿,围裙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麦麸。见他进门,也没抬头,只往锅沿指了指:“缸里水不多了,洗手拿葫芦瓢舀半勺就成。”
陈小树没去舀水,反倒快步走到那张破了半截边角的旧方桌旁,先伸手把油灯芯挑亮了一丝,接着从怀里掏出那张黄麻纸,平平整整摊在桌面上。
两只芦花鸡以为桌上倒了碎糠,扑棱着翅膀从门槛跳进来,伸长了脖子就要往纸角上啄。
“去去去!”陈小树眼疾手快,双臂一展把两只尖嘴挡开,扭头冲灶膛喊,“娘,您先别忙,看一眼这个。”
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沾着面灰的手,慢吞吞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扫过那张平整的纸。她认不得几个大字,但能看出那上头写得齐整,没有涂改的墨疙瘩。
陈小树按着纸,一五一十地把上头念出来:“三日二十四文,做满验收后一次给足;糙米饭、大通铺,来回车脚全是铺子掏,不从二十四文里扣;过去只学、只抄六样公开符号,私账遮封全不碰,不带衙门半张公纸,也不是去给人家当书吏。”
一口气念完,陈小树抬起眼皮,两眼亮晶晶地瞅着母亲。
母亲站在桌旁,双手搭在粗布围裙底下,面色被油灯照得有些发干。她既没有惊喜得张罗做顿好的,也没有皱起眉头叹气说外县凶险,只是把目光从纸上挪开,在屋里转了一圈。
“你若去三天,”母亲的声音平得像一碗井水,“院里这两只鸡,我天亮起早撒两把碎糠,夜里拢进窝,能喂得过来。”
陈小树竖着耳朵听。
“挑水的事,”母亲接着说道,“今晚你把缸注满,我做饭洗菜省着用。灶膛里的干柴也趁今晚劈齐,我明儿顺手掏掏草灰。这三天的家务,我能排得开。”
话音落地,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只鸡在桌腿底下啄泥的笃笃声。
陈小树抿了抿有些干裂的下唇,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娘,那……我去还是不去?”
母亲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在抹布上擦了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只脚长在你腿上,二十四文是临河给你的工钱,不是给我的。家里的鸡饿不死,水缸见不了底,屋里的活计用不着你悬心。但这纸上的差事能不能应、临河的大通铺你睡不睡得下、三日之后能不能把铜钱全须全尾揣回来,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替你点头,也不替你回绝。”
她把碗重重搁在桌角,转身又回了灶台。
陈小树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弯下去掏草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行“三日共工钱二十四文”。母亲只认家务能排开,半个字也不替他拿主意。
当夜,陈小树连着去巷口挑水,直到把大水缸灌得水面齐了沿,又把鸡圈的竹条门绑得结结实实,这才脱了草鞋钻进被窝。
次日清晨,更鼓刚歇,县衙仪门刚开了半扇。
陈小树一路小跑进了后堂东侧的承发房。公房里头阴凉干爽,一排排松木架子上分门别类插着各房的底卷,满屋子都是陈年墨汁和发黄竹纸的味道。
承发房正额书吏叶从简正坐在宽大的长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柄磨秃了毛的细笔,在朱砂盒子里轻轻蘸了蘸,正给一份新递来的路凭勾角。
陈小树放轻脚步凑上前,双手捧着那张折好的黄麻纸,恭敬地搁在长案没有墨迹的空角上:“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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