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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陈小树到临河头一日,先被两个同名人绕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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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稳了下来。

不能慌。

叶文书在承发房教过:凡遇乱局,口说无凭,公纸上的墨痕至少还能回查。字写在哪儿,事就落在哪儿;不会判的官司不准判,拿不准的物件不准动。

他死死按着毛笔,目光没有落在方脸汉子那副老实憨厚的铁匠长相上,也没有理会黑痣汉子满嘴“住了八年”的资历。

长相能装,嗓门能装,熟脸也能充,只有把送字纸上的公开项一栏一栏核过去,才少挨蒙。

陈小树低下头,指头肚顺着包裹角上黏着的那张受潮发脆的红签纸,一寸一寸划过去。

签上写得清清楚楚:

收件人:张大喜。

后头跟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陈小树抬起头,先盯住方脸汉子:“方脸大叔,你说你是城南的,城南哪条街?哪间房?门前有什么?”

方脸汉子一抹额头上的汗,张口就来:“城南铁匠巷!进巷子第三家,门前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后院支着大风箱!俺叫张大喜,俺师父还在炉边等着!”

陈小树目光不动,又转头看向黑痣汉子:“黑痣大叔,你呢?”

黑痣汉子冷笑一声,两手叉腰:“老子住城南运粮巷口!大路边上第二间矮青砖房,门口天天晒着熟皮子!老子做的是正经皮货掮客买卖,谁不知道运粮巷张大喜?小崽子,你问这住处管个屁用,捎东西的人还能把巷子门牌一字不差刻在包上?”

陈小树没理他那声讥讽。

他把手指头从红签纸上挪开,轻轻移到了下头那一栏公开的“转送去处”上。

墨痕虽然受了潮气有点发晕,但四个小字却铁画银钩,清清楚楚写在白纸黑字里:

——“铁匠巷槐树下”。

陈小树心口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看都没看那黑痣汉子,两只手死死把那灰布包袱往柜台里侧一扒拉,稳稳当当留在自己手边。

“包不能给你。”陈小树看着黑痣汉子,声音清脆干脆,“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的是铁匠巷大槐树下。这位方脸大叔说得对得上,你的住处对不上。”

方脸汉子闻言大喜过望,一张黑红的大脸笑得挤成了一团乱麻:“哈哈!俺就说是俺的!小哥好眼力!快,快给俺拿出来,俺还要赶回去开炉呢!”

“慢着!”

陈小树的小手依旧死死按着包袱皮,半步不让:“虽然住处对上了,但按规矩,时辰和接纸人还得过严管事的眼。方脸大叔,你在这儿等着,等管事验过字,按了收讫手印,这包才是你的。现在它只能在柜上搁着,谁也别想抱走!”

方脸汉子虽然急着干活,但见这半大小子一板一眼守得滴水不漏,倒也不好发作,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成!俺等着!反正这东西跑不了!”

柜台外的黑痣汉子,脸色却从焦黄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那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里冒出火来,两只手狠狠砸在柜台上,震得木栅栏嘎吱作响:“好啊!好你个外乡来的野小子!拿个破条子就想定老子的货?!”

“放屁!那老子老家捎过来的包呢?!”黑痣汉子火气彻底炸了,指着陈小树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清早顶着刀子风过来,连口热汤都没喝,就为了等北岸送来的包裹!运粮巷难道就不是城南?老子也叫张大喜,凭啥他的包到了,老子的就没到?!你们通递行把老子的包吞了是不是?!”

陈小树被他吼得耳膜发疼,但他十四岁能在栖山承发房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跟人斗狠,而是守住死规矩。

“大叔,通递行开门做买卖,吞谁的东西也不敢吞客人的包。”

陈小树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避开对方喷过来的唾沫,手底下却没闲着。他顺着柜台内侧的暗槽,扯出了今早刚从船上接引过来的另一摞公开“到埠收讫底纸”。

这是通递行的老规矩,每一船卸下来的货物,除了大货簿子,还有一叠分发到各个片区的单张收讫纸,用来给取货人按印销账。

“城南的件都在这一夹。”

陈小树一边翻着那一沓粗糙发黄的连史纸,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时辰和名号:“你既是运粮巷的张大喜,若是今早真有你的包,纸上准有记录……”

他指头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动着。

方脸汉子伸长了脖子在外头瞧着,黑痣汉子则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陈小树的指尖。

忽然。

陈小树翻动纸张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晨光穿过破旧的窗纸,斜斜照在柜台上。

在陈小树掌心压着的那张薄薄的收讫纸上,赫然用粗墨写着一行大字:

——“城南运粮巷张大喜,北岸寄来青布小包一只。”

黑痣汉子眼尖,一下子瞥见了那行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嗓门尖利得变了调:

“瞧见没有!上面写着老子的名!城南运粮巷张大喜!青布小包!那老子的包哪儿去了?!”

然而,陈小树却没有动。

他那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死死钉在那张收讫纸的最下端,整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在那行字的正下方,原本应该由收货人当场验看、画押按印的空白方框里……

赫然印着一枚已经干透、朱砂红艳的大拇指手印!

指纹清晰,墨痕已干。

纸上的货,已经被人领走了。

陈小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柜台外暴跳如雷的黑痣汉子。

黑痣汉子顺着陈小树僵硬的视线往下看去,目光触碰到那一团鲜红刺眼的指印时,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浇了一桶碎冰水,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间狭窄昏暗的铺子。

江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薄纸轻轻飘动。

“这……这是啥?”

黑痣汉子的声音开始发颤,原本凶横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股无法置信的荒谬与惊恐。他伸出那根同样长满老茧的大拇指,在半空中哆哆嗦嗦地比划着:

“这……这是谁按的印?!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有印子?!”

黑痣汉子猛地抬起头,那张长着黑痣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冲着陈小树尖声嚎叫起来:

“小崽子!老子辰初才到这儿,连那包袱皮是方是圆都没瞧见!”

他把两只空空如也的大手死死拍在柜台上,指骨泛白,整个人几乎要从木栅栏外头翻进来:

“哪个天杀的替老子按的指印?!老子从没拿过那只包!!”

高高的木柜台上,方脸张大喜认领的包袱还安安静静地留在陈小树手边,分毫未动。

而在陈小树颤抖的手指底下,那张盖着清晰朱砂指印、写着“城南运粮巷张大喜”的公开收讫纸,正散发着刺鼻的印泥腥味,冷冰冰地瘫在微弱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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