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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陈小树到临河头一日,先被两个同名人绕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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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县城临着大水,清早的风比山窝里的栖山要硬得多。

那股子冷风贴着河面刮过来,卷着湿漉漉的水汽和两岸腐烂的芦苇泥腥味,直往人的领口和裤管里钻。青黑色的河面上还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白生生晨雾,停在石驳岸边的几条大乌篷船随着波浪咯吱咯吱地慢晃,搭在泥岸上的跳板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小树两只手死死插在单夹棉袄的袖筒里,两只肩膀缩得像只刚离窝的雏鸡。

他脚底下那双千层底棉鞋沾满了深褐色的潮泥,那是从栖山坐大车一路颠簸过来时,在城外官道泥洼里踩上的。

平日里挂在脖子上、走到哪儿晃到哪儿的县衙跑信牌,这会儿不在身上。动身前,他亲手把它挂回了承发房墙上的竹钉;公纸收入木架抽屉,本职跑信小兜也规规矩矩放回架上。

眼下他怀里硬邦邦压着的,只有一张折成四方的薄麻纸——那是临河通递行开出来的私人短聘纸。

除此之外,包袱里就一身换洗的粗布衣裳和少量自有钱。

“……承发房调出来的跑信学徒,陈小树,年十四。”

一声干咳把陈小树从冷风里拽了回来。

通递行临街的铺面才刚卸下两块厚木门板,光线昏暗阴冷。柜台后头站着个五十来岁、身形瘦长如麻秆的黑脸管事。

这人叫严德山,在临河吃了几十年的水陆饭,两只眼睛像鹰隼似的,眼皮耷拉着,却透着一股精细算盘打磨出来的尖刻。严管事手里捏着陈小树递过去的那张短聘纸,借着柜台上那一豆昏黄的油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眼皮,在陈小树那张稚气未脱、冻得通红的脸上剐了一圈。

“字据上的名字、三日和二十四文都对。”

严管事把短聘纸往高柜上一拍,掌心压在纸面上,声音干瘪得像两块干柴互相蹭动:

“丑话先撂在明处。你来临河做的是三日短差,粗食、通铺照纸供给;往返两程大车脚钱由行里另付,一文也不从工钱里扣。”

说到这儿,严管事那张干瘦的脸微微往前一凑,指头肚在柜面上笃笃重重敲了两下:

“但是!二十四文工钱,必须做满三日、经行里验过,才一次付清。中间遇着对不上的人、纸、货,先把笔停下,货留柜上,立刻叫我。听懂了没有?”

陈小树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两只脚下意识在冰凉的方砖地上碾了碾。

二十四文。

这对于一个在栖山平日里按次挣小钱的十四岁半大小子来说,是一笔得实实在在做满三日才能拿到手的工钱。

“严管事,俺省得。”陈小树把胸膛挺了挺,声音虽嫩,却咬得极清楚,“叶文书交代过,行里的私账俺不翻,客人的封皮俺不碰,只按纸上的公开姓名、住处、时辰和递送记号办事。不会的字,俺停笔问管事,绝不瞎胡蒙。”

“行,嘴倒挺硬。”

严管事哼了一声,随手从身后的货架上拎下一只用深灰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往柜台正当间沉沉一搁。

“砰。”

包袱不大,也就一尺见方,四周用麻绳打了死结,封口处用面糊黏着一张盖着通递行戳印的红签纸。

“今早第一批从北岸过江的急件。签上写着,城南的货。”严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到柜后取大货簿子,“你先把这包袱的名姓对出来,记在今日的送字簿上。记住,人在柜前,货不离眼!”

“哎!”

陈小树利索地应了一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哈了口热气,便伸手去翻柜台上的鹅毛管和墨石砚台。

然而,还没等他把墨磨开,虚掩的铺门猛地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撞了开来。

夹杂着江边潮气的冷风呼啸而入,卷得柜台上的账纸哗哗乱响。两个裹着破羊皮袄、满头热汗的中年汉子,一前一后、连滚带爬地撞进了通递行狭窄的门道里。

“掌柜的!伙计!可开门了!”

打头冲进来的汉子生着一张铁板似的大方脸,两只眉毛粗得像扫帚,肩膀宽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熟铁焦炭味。他连气都没喘匀,大巴掌就结结实实拍在柜台沿上,震得砚台直跳:

“俺来取包裹!北边老家捎过来的!俺叫张大喜!”

陈小树握着墨锭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只灰布包袱。

可还没等他开口,跟在方脸汉子身后挤进来的另一个干瘦男人,猛地一步抢上前来,用膀子把方脸汉子狠狠往外一顶!

“滚一边去!你叫张大喜,老子还叫张大喜呢!”

这后进来的男人嘴角生着一颗绿豆大的黑痣,黑痣上还戳着两根老长的硬毛。他那张焦黄的瘦脸因为奔跑涨得通红,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火气大得像要吃人:

“小兔崽子!别听这打铁的胡咧咧!老子天不亮就在西门外头等着了!张大喜的包袱呢?赶紧拿出来!老子急着去城南交货!”

两张脸,四只铜铃似的大眼睛,八条粗糙坚硬的手指头,像两扇沉重的铁闸门一样,齐刷刷压在了陈小树面前不足三尺宽的高木柜台上。

陈小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在栖山跑信时见过催公文的差役,也见过算不清菜钱的乡民,可打死他也没想过,到了临河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居然迎头撞上两个同名同姓的活人!

“两位大叔……你们……都叫张大喜?”陈小树的声音有点发紧。

“放屁!什么叫都叫张大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城南张大喜就是老子!”

黑痣汉子猛地一拍柜台,唾沫星子喷了陈小树一脸:

“老子在城南住了整整八年!这临河码头上上下下,从车马行到卸货铺,哪个不认得老子老张这张脸?通递行上个月送皮货,还是老子亲手接的单子!你个生面孔的小伢子懂个屁,老子兄弟前日就托人捎了口信,说今早准有一只布包送到通递行!快把桌上那包给老子递过来!”

黑痣汉子一边吼着,那只枯瘦如柴却满是老茧的手,已经顺着柜台木栅栏的缝隙探了进来,直直抓向柜面上的灰布包袱!

“你把爪子收回去!”

旁边的方脸汉子顿时急了眼,抬起磨盘似的粗胳膊,一把格开黑痣汉子的手腕。他嗓门奇大,瓮声瓮气地震得梁上落尘:

“俺认得你!你不就是运粮巷那个收皮子倒货的吗?你少拿城南老住户压人!俺老家在北府,俺舅舅托江船送过来的旧铁锉和家里烙的麦豆干!俺在城南铁匠炉拉风箱,师父还等着俺回去开炉。小哥,你甭听他瞎嚷嚷,这包沉甸甸的,里头准是俺的旧铁件,赶紧给俺!”

方脸汉子说着,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压,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也朝包袱抓去。

两只手,在不足半尺厚的灰布包袱上方狠狠撞在一处,扯得外头的麻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我的娘……”

陈小树的后背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严管事那张干枯刻薄的脸,还有那句“对不上就停笔,货留柜上”,像一道闪电似的在他脑子里猛劈了一下。

二十四文!

要是这一伸手交错了,这趟活还能不能验过都得两说!

“住手!都不许动!”

陈小树那尚在变声期的嗓子猛地拔高,尖利地吼了一声。

他没有退缩,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豹子一样猛扑向前,两只胳膊肘狠狠往下一压,用胸膛死死压住了柜台沿,两只手则死死按住了那张发黄的送字纸,整个人横在柜台内侧。

他的手没有去碰那只包袱,更没有去撕扯任何一方的袖子。

“不能抢!通递行的规矩,没对清白纸黑字,谁也不许伸手!”陈小树小脸绷得死死的,眼睛瞪得圆滚滚,“严管事就在柜后,谁再往前抓一把,俺立刻喊他出来!”

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这半大孩子突如其来的狠劲震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方脸汉子喘着粗气,瓮声瓮气道:“小哥,俺不是偷,这真是俺的包!”

“老子走南闯北,还能贪你一个破包袱?”黑痣汉子也啐了一口,虽然收回了半寸,眼珠子却依旧像钩子似的钉在包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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