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陈小树揣钱回东门,跑信牌还在原钉上(1/2)
栖山东门外的大车道上泛着一层潮气,晨雾还没彻底散干净,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运麻的大车刚在车行空地前打了个响鼻停稳,陈小树就跟个泥鳅似的,抱着自己的灰布小包袱一呲溜滑下了车辕。脚底板踩在栖山熟悉的碎石泥地上,震得他脚心发麻,但他两只手却死死护在肚皮上,半步都没敢松开。
那里贴肉揣着个粗麻布包,里头是用麻绳串得结结实实、足足二十四枚铜钱。
临河通递行的严管事倒没赖账,三日做满,验清了收讫纸,二十四文现钱一文不差,三日的粗食、通铺和回程车脚也都另算。除了这串沉甸甸、直往肋巴骨上硌的真金白银,他贴胸的夹袄里还平平整整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薄麻纸——那是临河给的一月待议短聘条子,字迹墨色黑亮,底下还留着待他画押按指印的空栏。
怀里揣着这笔能砸死耗子的“巨款”,陈小树走起路来整个人都绷着一股怪异的劲儿,两肩缩着,腰弓得像只熟大虾,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手肘往肋骨上捣两下,确认那串硬邦邦的铜疙瘩没有顺着裤腰漏到泥地里。
东门街边卖酸浆热汤的摊子正冒着滚滚白气,锅盖一掀,酸笋混着面汤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换作平日,十四岁的半大少年早就吸溜着口水在摊前挪不动窝了,可陈小树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脚下生风,连看都没往热汤锅里斜一下。
“一碗热汤两文钱,少喝一口死不了人,肚皮勒紧半个时辰就能到家。”陈小树在心里劈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咬着牙直奔东门北边的土墙巷子。
他离县整整三天。
三天对县衙里的老爷们来说也就是两通晨鼓、三趟签押,可对陈小树家那个矮土院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了一半。家里就剩下个老娘,后院里两只负责下蛋顶盐钱的芦花鸡不知道有没有吃饱,屋檐下剩下的半垛劈柴不知道有没有被潮风沤烂,最要命的是门后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他不在这三日,老娘到底托谁把水续上,他一路都没敢细想。
要是家里因为他贪图外县二十四文把日子过垮了,老娘那根浸透了鸡油、抽在屁股上比皮鞭还脆的桑木条子,绝不会因为他兜里揣了钱就手软半分。
拐过泥泞的猪圈岔口,陈小树远远看见自家那扇用麻绳捆着旧竹排的矮柴门还虚掩着。
院里传来“笃笃笃”剁菜碎的钝响。
陈小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猛地松了一半,抬腿一脚跨进院槛,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菜刀声骤然停了。
坐在矮木凳上的陈母手里还攥着半截老菜帮子,头发用粗布巾子胡乱裹着,脸上被灶烟熏得有些发黄。她抬头看见陈小树,眼神先是一直,紧接着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扔在木盆沿上,蹭地站起身来,连围裙上的烂菜叶都没顾上拍。
她没问临河有多大,没问外县人讲不讲理,甚至连一句“挣着钱没”都没漏出来,两只骨节粗大的粗糙手掌就跟捕快搜身似的,一把揪住陈小树的衣领子,从他的脖颈子一路往下摸,摸过膀子、捏过肋条,又狠狠拍了两下他的小腿肚。
“衣裳没见大口子,腿骨头没折,脸上也没让人扇出巴掌印子……”陈母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这才松开手,冷着脸瞪他,“跟人犯浑打架没有?给官家惹祸叫差役撵回来了没有?”
“娘!我是正经去临河干字纸活儿的,又不是去钻狗洞做贼!”陈小树被捏得浑身发酸,却咧着嘴想笑,眼神贼溜溜地先往院角扫。
鸡窝前,两只灰不溜秋的芦花鸡正伸着脖子在破瓦盆里抢拌了米糠的碎青菜,见他进门,咯咯叫着扑腾了两下翅膀,精神头比他出门前还足;屋檐下码着的杂木柴垛被一块破旧油麻布严严实实盖着,连潮角都没露出来;陈小树三步并作两步蹿进灶房,揭开大水缸木盖一瞧,里头水波荡漾,居然还有大半缸水,水面上还漂着半拉洗干净的干葫芦瓢。
“看啥看?”陈母跟进灶房,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街坊家小子挑水路过,老娘替人补了点针线,换人家搭把手续了水!指望你挑水,老娘早干成人干了!那两只鸡照旧下蛋,全在灶膛灰里温着,少不了你的!”
陈小树摸着被敲痛的脑门,心底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咧着嘴傻笑起来。
家务没垮,鸡活着,水缸满着,老娘腰腿也没折腾坏。
这三天临河之行,他没把家给折腾丢!
“傻笑个屁!”陈母把门栓一拉,压低了嗓门,一双利眼死死盯住陈小树一直紧紧护在腰腹间的两只手,“在临河待了三天,人家到底认不认你的字?那二十四文工钱……人家临河的管事,真给你个半大小子了?”
陈小树胸膛一挺,整个人顿时像只刚赢了斗鸡的公鸡,脸上每一根汗毛都透着扬眉吐气。
他轻手轻脚解开外袄的布扣子,把那个被体温暖得发烫的粗麻布包掏了出来,小心翼翼搁在满是刀痕的旧木案板上。
布包一层层揭开,麻绳穿过的二十四枚铜钱整整齐齐码成一摞,在窗缝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沉实厚重的黄铜色。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没有一枚掺了锡皮的劣钱,撞在木案板上发出“哗啦”一阵清脆动听的响动。
陈母的眼珠子微微凸了一下,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呼吸明显粗了半分。
二十四文!
十四岁的娃子,出门三天,不光没花家里一个子儿,还全须全尾带回了二十四枚沉甸甸的大钱!
陈母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刚要碰到铜钱,陈小树那只黢黑带泥的手爪子“啪”的一下就按在了钱串上,眼珠子机警地转着,像极了护食的看门狗。
“娘,说好的,临河管事亲口说的,这二十四文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名姓核出来的工钱,全归我自个儿!”陈小树小声哼唧着,手指把钱串抓得死紧,生怕老娘大手一挥直接收缴去充当“以后娶媳妇的本钱”。
陈母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跟老娘摆起账房先生的谱了!老娘啥时候说要夺你的体己钱了?拿开你的狗爪子,我还能吃了你的不成!”
陈小树揉着后脑勺,讪讪地把手挪开半寸,但身子依然挡在案板前半步不退,嘴里飞快地盘算着心里的账:
“娘,我想好了……咱家盐罐子快见底了,回头拿这钱买些粗盐,再添点碎米,家里吃用我出一些。剩下的……我自己留着,承发房里写坏的破竹笔我想换新的,再买点最便宜的粗麻纸,夜里照着旧底子练字。要是下回……”
少年人嘴里说着,手指在铜钱上拨弄,一会儿想拨出几文买盐,一会儿又舍不得地缩回手,临场算着小九九,死活不肯落下一句“以后每个月定给家里几文”的死话。
陈母看着他那副小抠门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但嘴上依旧硬得像块磨刀石:“行了行了!扣扣搜搜跟个要饭的一样!你自个儿靠两只手挣回来的嚼裹,临场爱买盐买米全由你,老娘不替你做主,也不贪你半文!不过你可记牢了,别揣着这二十四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县衙承发房里的跑信学徒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正经行当!假期满了没有?还不滚去衙门销假!”
陈小树听老娘真不强收,心里乐开了花,连忙将那串钱重新仔细包好,塞回裤腰深处,接着又把手伸进夹袄,掏出了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待议短聘纸。
“娘,你瞅瞅这个。”陈小树把纸平铺在案板上,神情带着几分显摆,又带着几分茫然,“临河通递行的严管事……临走前硬塞给我的。他说我核名姓、查住处手脚稳当,问我愿不愿去临河待一个月。要是去,月钱还能另议……”
陈母大字不识一个,但看着纸面上那一行行黑黝黝的字迹,特别是最底下空着没画押按印的地方,眉头一下子拧得更深了。
“去临河?一个月?”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得极低,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陈小树脸上刮过,“外县那是啥地方?水深浪急,你一个十四岁的半大雏儿,在外头让人卖了都不知道替谁数钱!这纸上写得天花乱坠,按手印了吗?盖官印了吗?”
“没……严管事说这叫待议,等我回栖山想明白了,要是愿去,下趟车期再去按印。”
“待议就是还没定死!”陈母一把将纸推回他怀里,语气坚决,却没替他把路堵死,“去不去、啥时候去,老娘不替你瞎拿主意。但你休想背着县衙私自跑!把纸揣好,滚去承发房给叶先生看!公房若是腾不出空当,你敢偷迈出东门半步,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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