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陈小树揣钱回东门,跑信牌还在原钉上(2/2)
“哎!”
陈小树把薄纸小心收回怀里,应了一声,扭头就往院外冲。刚跨出柴门,他又刹住脚,回头冲着灶房喊:“娘!水缸剩的水别动,等我从衙门销了假回来挑!”
说完,两脚抹油,一溜烟顺着巷子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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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山县衙的东侧小院里,冷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承发房的厚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隐隐透出一股旧纸张、湿墨锭混杂着干抹布的气味。
陈小树在门外停住脚,先用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把呼吸喘匀了,又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拍打干净裤腿上的泥星子,这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头传来叶从简平淡微哑的声音。
陈小树推门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长案后堆着几摞厚薄不一的文书,案头搁着一盏还未点亮的旧铁油灯。叶从简正握着一截秃笔在公纸上勾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凭脚步声便淡淡道:“按期回来的?”
“回叶先生的话,整三日,原车期回县,一刻没耽搁。”陈小树规规矩矩立在案前三尺处,双手将临河管事签押完备的销假回执纸平平展展呈递上去。
叶从简搁下笔,伸手接过那张纸,凑到窗前天光下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做满三日,专司核对公开住处、名姓、收讫时辰及递送底签,未碰私账,错包已正,工钱二十四文与车脚食宿当面结清,具名管事严德山画押。
叶从简看完,将纸压在镇纸底下,目光在陈小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少年虽然一路跑得脸颊通红,但眉眼间那股飘忽浮躁的劲头显然比出门前多了几分,两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胸脯挺得老高,嘴角咧着,像是在等着先生夸上一两句“在外县给栖山长了脸”。
“二十四文,全拿到手了?”叶从简神色不动,语气波澜不惊。
“拿到了!一文没少,全是硬钱!”陈小树忍不住咧开嘴,声音都脆生了不少,“临河那边的严管事直夸咱们栖山出来的手脚干净、看字准当,连错递的青布包袱都让我按公开底子给追回来了!”
“长本事了。”叶从简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根旧戒尺,在案角上敲了敲,“去外县看了三天字纸,辨了几个同名同姓的泥腿子,就觉得自己能在账台上坐稳交椅了?”
陈小树脸上的得意一僵,脖子缩了缩,没敢接话。
“跑信学徒,管的是两条腿和一双眼睛。临河掌柜用你,用的是你守规矩、知进退、不该看的字一眼不瞄。”叶从简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实处,“你今年十四,县衙承发房的名册上,你依旧是个未入流的跑信学徒。临河验了你的活儿,不等于你身上多了品级,不等于你能在县衙里充书吏,公房更不会因为你在外头多挣了几个大钱,就给你每月添半文定饷。”
陈小树脸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小的明白,小的没敢忘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伸手从怀里把那张叠得整齐的一月待议纸抽了出来,小心翼翼推到案边:“叶先生……临河通递行的严管事,临走前给了小的这个。他说愿聘小的一月,去帮着核对公开货单和收讫底册。小的没敢应,纸上没画押,也没按指印,管事说……留着待议。”
叶从简拿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两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讽意。
“待议?”叶从简将纸重新折好,随手扔回陈小树怀里,“待议就是人家拿根草绳挂着肉骨头,看你这条小狗愿不愿咬钩。字没落死,印没盖上,人家今天能待议,明天货栈换了东家就能把你扫地出门。县衙准你三日私聘,是因为你家里有空当、公房有轮替;至于这一个月——”
叶从简顿了顿,一双眼睛冷冷看着陈小树:“公房不替你挡外头的财路,但也绝不会替你应承外县的差使。承发房缺人,但不多你一个;可你要是以为外头地界宽、银钱好挣,想把脚踩在两条船上,公房里这口公家杂粮,你也趁早别吃。”
陈小树心头一凛,慌忙抱拳道:“小的绝无二心!今日只是呈给先生过目,先核清公房有没有空当,去还是不去,小的还得自己想明白!”
“去不去的选择,不在我,在你自个儿兜里揣着的那二十四文上。”
叶从简转回身去,拉开案桌抽屉,看都没看他,只拿下巴往承发房门后指了指:“销了假,就办本职该办的事。门后的东西自己拿走,今日还有路签文书要送,别误时辰。”
陈小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到门后。
厚重的木门里侧,墙上斜斜钉着那根旧竹钉。
那根竹钉的位置半点没变,钉头上的旧皮都没掉一片。
上面正稳稳当当地挂着陈小树的跑信牌,系带已经磨毛了边,牌面也被他日常跑进跑出磨得发暗。
旁边木架的抽屉里,收着他交回来的公纸;本职小兜也放在原来的架子上。
一样没少,一寸没挪。
既没有因为他去了一趟临河就添光加亮,也没有因为外头的一月短聘就挪出承发房半步。它结结实实地待在那根旧竹钉上。
陈小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跑信牌从原钉上摘了下来。
牌子带着陈年屋舍特有的阴凉,握在手心里,却比临河通铺那块热乎地方还要让人踏实。
他把跑信小兜从架上取下来,利落地系在右胯,又拉开木架抽屉,把公纸平整塞好,最后将牌子的系带往脖颈上一套,老老实实打好结。
跑信牌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了一下,隔着夹袄碰到了怀里那张一月待议纸。
陈小树直起腰,抬手摸了摸内袄夹层里那张依旧平整、却一个字都没定死的一月邀约。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窝凉飕飕的。
少年抿紧了嘴唇,没去动那张纸,只把胸前的跑信牌扶正,转身朝着叶从简躬身行了个礼,挑开厚木门,迎着县衙回廊里的冷风,大步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