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张不合格贴上墙，东宫属官先想给它换个名字（1/2）

穿过实作纸左角的麻绳结，是个结结实实的死扣。

孟鹤年两根指头把绳头一拎，纸角绷得笔直。纸面上那一圈墨圈连同里头的“不合格”三字还没全干透，黑汪汪地泛着微光。

老先生转过身，抬脚就朝院门外走。

“孟先生留步！”

东宫属官两步抢到穿堂前，袍袖一扬，稳稳挡住了去路。

那只伸出来的手掌悬在半空，离纸面不过三寸，指尖微微蜷着，到底没敢真往湿墨上碰。

纸不能抢，更不能撕。作场内外都有人瞧着，属官的手在半空悬了一息，终究收了回去。

属官收回手，面上堆起笑，身子却横得极严实：“孟先生，借一步说话。”

孟鹤年拎着纸绳，站在原地没动：“纸已评完，老朽依规归栏。”

“下官省得先生依规秉公。”

属官往孟鹤年身侧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纸底那三个大字上扫了个来回，眉头拧成个疙瘩：“方才殿下辨地平、点横枨，句句都在关要上。先生也是读书人，总该知道这公文落笔，分寸最是要紧。这三个字……未免太生硬了些。”

孟鹤年抬眼看他：“如何生硬？”

“殿下奉旨而来，是来观学体察的。”

属官喉结动了动，两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既是观学，便该有个观学的说法。方才横枨退榫是殿下瞧出来的，只是后头动手时，下人们服侍心切抢了先，没让殿下亲自执槌。依下官看，这纸上不如改写成‘观学未毕’？既合了实情，也全了体面。”

孟鹤年摇头：“实作已收卷，动过手便是动过，没动便是没动。题做完了，不能叫未毕。”

属官眼角抽了抽，退了半步，换了个词：“那……‘初试待续’？”

“今日的题今日结，明日若是再试，另领新纸。此卷没有待续。”

属官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袖口上蹭了蹭汗，身子躬得更低，语气几乎透着求告：

“那便改作‘暂缓评定’！先生，就换这四个字！后头照常写随从代手，原委尽可记下。回京之后，各处公文调验，下官也好有个回旋交代的由头。就四个字，算下官欠先生一个人情。”

孟鹤年手里的纸绳晃都没晃一下。

“规矩不能欠人情。”

老先生的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若是没过就能叫‘暂缓评定’，先前没过的学徒纸，全都该改叫‘暂缓’。公栏挂的是实据，不能给旁人挂白纸，给殿下挂虚词。”

属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口堵着那口郁气，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了廊下。

“周县令！”

属官快步挪向廊柱，言辞间带了急促：“您是本县父母官。殿下屈尊入院，为地方百工张目，那是天大的恩典！难道在公文名目上，县衙就真拿不出一点通融的余地？”

周既明贴着廊柱站着，两只手拢在袖管深处，正专心看着檐下一只顺着蛛丝往下滑的小虫。

听到属官喊他，周既明身子都没正过来，只慢吞吞侧过半个脑袋，拿后脑勺对着柱子上挂着的那块旧木牌努了努嘴。

木牌上五个字，刻得又粗又深：

“不许县令代答。”

“大人喊下官也没用。”

周既明叹了口气，脸上浮出几分懒散的无奈：“字是孟先生写的，规矩是学舍挂着的。下官要是替殿下改了词，往后这满县的木匠瓦匠交不上活，全跑来求本县把‘做砸了’改成‘暂缓交付’，本县这后堂门槛早晚得被人踩平了。大人要换词，不如先动手把下官身后这块木牌劈了。”

属官被噎得气息一窒，指头指着周既明，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周既明也不接话，只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揣得更深，眼皮一搭，继续去看那只悬空的小虫。

“行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紧的话音。

短促，甚至有些发硬。

属官后背一僵，连忙垂手退开两步。

太子站在原地没挪动过。

那张年轻的脸上，自耳根到两颊，早已是一片通红。他两只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目光先落到修稳的木凳，再落到自己连一片木屑也没沾的手上。

“不必再换词了。”

太子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热气死死按下去，目光从孟鹤年手里的纸上掠过，语调僵硬却斩钉截铁：“孤方才……确实未曾亲手执器。没做便是没做。白纸黑字，照实贴。”

属官急得往前抢了半步：“殿下！这若是呈回京里……”

“孤说了，照实贴！”

太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嘴角微微抿着，呼吸明显粗重了两分。他没有看属官，也没有看周既明，只是硬邦邦地将下巴抬起一寸，咬着牙不再多言。

孟鹤年端详了太子一眼，微微躬身，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只转回长案后头，重新提起笔。

随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孟先生……不是说不改了吗？”

“不改评定，但要核清经手。”

孟鹤年将纸铺平在案角，笔尖蘸饱了黑墨，在最底下的方格旁悬腕落字：

“应试人太子，口述辨地平、查横枨，切中病处。”

“随从抬凳、翻架、取槌、下槌。”

“马守义扣腕制止裂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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