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张不合格贴上墙,东宫属官先想给它换个名字(2/2)
“梁小川补进薄签拍实。”
“木凳现已平稳,系众人合力施为,非应试人一人所为。成物稳固,不得混充应试人之绩。”
“此卷实作,记不合格。”
字字清楚,各归各名。
随从在旁看着自己的举动被一笔一笔写成白纸黑字,脸皮抽搐了几下,面如死灰地垂下了头。
属官闭了闭眼,抬手按住了发胀的太阳穴,彻底没了言语。
孟鹤年写罢最后一笔,抬起衣袖轻轻拂了拂纸面。
墨痕浓黑,在粗纸上渗得极深。
他再次用麻绳拎起纸角,顺手在案边抓起一把竹夹子,转头朝前院大门走去。
这回没人再拦。
太子站在原地顿了片刻,衣袍下摆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抬步跟了上去。属官和随从脸色发苦,咬牙碎步随在后侧。
周既明见众人都动了,这才慢悠悠从廊柱阴凉里晃出来,抄着袖子溜达在最后头。
大门外头的公开栏上,已经挂着大大小小的实作纸。梁小川那张写着“只过三项窄活、余项未测”的原纸,也在其中。
作坊那边收工的竹板声刚刚敲响。
扛着长木料的脚夫、围着皮裙的铁匠帮工、手里捏着墨斗的木工学徒,正陆陆续续从两侧夹巷里走出来。
“借光。”
孟鹤年走到公开栏前,用竹夹将太子的实作纸稳稳扣在空处。
春风一刮,新纸微微扑闪,散出一股湿漉漉的墨香与松烟味。
纸最下头,那道苍硬的墨圈,还有圈里那三个大字——“不合格”,在初春的干冷日头底下,黑得扎眼。
几个刚走拢过来的工匠脚步齐齐一滞。
“这……这是刚考完的?”
一个年轻学徒嘴里还咬着半块杂粮饼,伸着脖子辨认上头的字:“‘先查横枨’……‘补进薄签’……哟,这不是马师傅和梁小川收的尾么?怎么下头圈了个不合格?”
旁边一个老木匠扫了一眼纸头上的应试人,脸色猛地变了。
老木匠一把扯住那学徒的后领,把人硬生生往后拽了半步,压低喉咙喝斥:“闭上你的嘴!看清楚是谁的纸!”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像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眨眼间灭了大半。
几个挑着灰担的脚夫僵在原地,眼神在木栏上的“不合格”停了停,又慌忙移开,偷偷瞟向站在石阶前头的太子。
没人敢笑,也没人敢出声议论。
有人看脚尖,有人看天上的云,还有人使劲低头擦着手里的刨刀,谁也不敢去接太子投过来的视线。
太子的嘴角绷成了一条极直的硬线。
他只是站在那儿,两手死死扣在袖中,背脊挺得笔直,一眼都没看那张刚挂上去的纸。
“看完了就各回各处。”
周既明的声音在人后平平常常地响起来:“日头正顶着,大伙不饿,公棚里的灶头可等不得人。孟先生,夹紧了就收案。”
“挂妥了。”孟鹤年拍了拍木栏,收起余下的竹夹,转身回院。
周既明走到太子侧前方,拱手欠身:“殿下,前院考毕,已到晌午。学院的人都在后棚用饭。殿下是在此用些粗饭,还是暂回行辕?”
属官闻言如蒙大赦,急忙抢步上前低声劝道:“殿下,回行辕用罢,车马就在外巷……”
“孤不回。”
太子面色冷硬地吐出三个字。
他迈下石阶,径直朝后跨院那处飘着炊烟的公棚走去:“就在此用。”
属官无可奈何,只得苦着脸领着随从跟上。
后棚的长棚底下,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碎米混着麦仁的饭香混在白汽里,案台上码着几摞大黑陶海碗,工匠和学徒已经排成一列。
太子走到棚下,撩起长袍前襟,端端正正立在了队伍的最末端。
然而他脚下刚站定,排在他前头的一个中年泥瓦匠无意间回了下头。
泥瓦匠瞧见那身衣饰与那张紧绷的面孔,猛然一缩脖子,脚底下往旁边跨出一大步,连人带碗贴到了棚柱子上。
前面几个工匠察觉到动静,纷纷转头。
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排得齐整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躬着身子往两侧退让,直接将原本狭窄的通道让出了一大截。
灶台前的大师傅正挥着长柄铁勺,刚从翻滚的菜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油汪汪的炖菘菜,勺面上还颤巍巍伏着三片切得极厚、半肥半瘦的大肉片。
大师傅一抬头,正对上太子的视线。
那只舀着大块肥肉的铁勺生生停在半空,悬在热气蒸腾的黑海碗上方,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退到一旁的泥瓦匠两手捧着空碗,脸上挂着惶恐的笑,腰几乎弯到了膝盖上,结结巴巴地往灶台方向虚引:
“殿……殿下,您走前头……大师傅手里的碗,油水足,肉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