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殿下排一回饭，前头的人先把好菜全让了（1/2）

泥瓦匠那两只沾满干灰的手捧着豁口陶碗，腰躬得极深，眼睛却忍不住往铁勺上溜。

那柄长铁勺还悬在半空。勺头沉甸甸地兜着大半勺浓汤，三片半指厚的炖肥肉齐齐整整搭在边沿，油水顺着勺底往沸锅里直淌。后棚的菘菜炖得软烂，原本只有这一锅，油水全聚在这一勺上。

掌勺的大师傅两臂僵了片刻，腮帮绷了绷，手腕往前一送，“啪嗒”一声，整勺好菜稳稳落进案台正中最大的一只黑陶深碗里。

这还不算。大师傅顺手又在翻滚的锅沿边飞快撇了一撇，把浮起来的一点焦黄油渣也全刮进了这只碗里。

“殿下请用。”

大师傅把大碗往前推了半尺，两只手在满是油污的布围裙上狠命蹭了两把，陪着笑退开半步：“后棚粗鄙，没什么细料，唯独这口锅火候足。殿下趁热用。”

站在队伍前头的几个木作学徒和脚夫，身子早已贴到了土坯墙上。

没人发号施令，原本排得紧挨着的窄道，眨眼间空出两尺多宽。前面几个端着空碗的年轻工匠把身子缩得极紧，脚底下一点一点往后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唯恐身上沾着的锯末泥屑落到贵人的袍角上。

排在太子身前的那名泥瓦匠更是连退了两步，两只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把原本捏在手心的饭钱攥得更紧，脸上的笑意又僵又慌：“殿下先请。小的们粗奔惯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可勺里的好肉全落进了那一只大碗，铁锅里翻上来的便只剩飘散的黄白菜叶和几星清淡的菜汤。

后头几个年纪轻些的学徒伸脖子往锅底瞟了一眼，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嘴角微微往下撇，到底没敢出声。后棚出工有时辰，这锅菜打完了便得等下一拨灶火，若是只舀了菜汤填肚子，下半晌推大料、拉大锯，腰杆子根本撑不住。

太子撩起的前襟还悬在掌边。

他看着空出来的通道，又看了一眼案台上那只堆得冒了尖的黑海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硬结。

在公开栏前被按实记下的难堪还压在心口，眼下这碗突如其来的厚肉，更是像块沉铁一样坠在眼前。他站在队尾没有迈步，声音压得很低：“孤是后来的，该排在后头。谁先到，谁先取。”

泥瓦匠吓得脖子一缩，两手连连摇晃：“殿下折煞小人了！作场里没这个道理。贵人赏光到棚下，哪有让贵人吃残羹的道理？小的真不急，小的站着等下一锅便是。”

随从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紧走两步抢上前去，掏出一块素帕垫在手心，探身便要去端那只大碗：“殿下体恤，小的省得。小的先替殿下端去廊下安静处……”

“慢着。”

太子冷声喝止。

随从的手指僵在陶碗边缘，不敢再动。

太子放下衣襟，没有走那条特意让出来的大道，只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案台前。

大师傅屏着气，头埋得极低。

太子目光落在锅里，锅中白汤清浅，肉片早已捞空。他又看向那只堆着肥厚肉片的大黑陶碗，转头问大师傅：“依这后棚平常的规矩，这么一勺带肉的菜，该收多少钱？”

大师傅神色一慌，结结巴巴道：“回……回贵人，后棚饭菜各照旧价收。只是……今儿这肉切得厚，原是匀着给后头人添油水的，小人方才手快，全……全盛在这一碗里了。”

太子没有多言，伸手直接托住了那只滚烫的黑海碗。

粗陶胎质粗糙，陶沿甚至有些崩角，热油透过陶壁迅速烫上了手心。太子眉头微动，手上力道未松，端着那只沉甸甸的碗，转过身走到退在后头的泥瓦匠身前。

泥瓦匠慌忙往后退，后背“咚”地撞在土柱上。

太子将手里的黑海碗往前一递，稳稳递到泥瓦匠空着的陶碗上方：“这是你该得的次序。”

泥瓦匠双手剧烈抖动，两眼瞪大，慌得几乎要扔下手里的空碗：“殿下！小人……小人万万不敢……”

“既然是平常的规矩，你排在前头，这碗便是你的。”

太子的语调并不宽和，甚至带着几分生硬与憋闷：“你把原该付的饭钱给灶上，端你的碗。”

泥瓦匠求助似地看向棚下的随从与属官，又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不作声的众人，额头上冷汗涔涔。

周既明正端着一只寻常的浅陶碗，从后棚另一侧的石板路慢步走过。他碗里盛了大半碗糙米饭，盖着两筷子白菜帮子，步子极慢。经过棚柱旁时，周既明眼皮都没抬，只像是顺嘴对大师傅提了一句：“谁排到谁吃，谁吃了谁照旧价结。队次乱了，后头还怎么盛？”

这话轻飘飘落进棚里，大师傅身子抖了抖，连忙低声附和：“是，是……县老爷说得是。”

泥瓦匠见县令开了口，又见太子双手始终平举着大碗、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终于咬了咬牙。

他颤巍巍伸出手，把掌心攥着的饭钱放在旁边的案板边缘，随后两手战战兢兢地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黑海碗。

肥厚的肉片散发着热气，扎实地沉在手里。泥瓦匠捧着碗，喉头上下滚动，眼底满是惊疑与不知所措，弓着身子退到了最靠边的土墙根下，连筷子都没敢立刻动。

案台前的大铁锅里，依然只有半锅清汤。

排在第二位的学徒捧着空碗，往前挪了半步，看着锅底浮动的烂菜帮子，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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