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最好的课表排满一天,作坊师傅却只肯给半个时辰(2/2)
太子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皱巴巴的硬皮大纸夺了过来,脚下大步朝西街走去。
马记木作铺外,锯末堆积如土丘。
老木匠马守义正坐在长案边,手里捏着墨斗,专心致志地在一根粗杉木上拉线。梁小川蹲在几步外的低矮木凳上,低着头,手里的推刨一下一下往前赶,地上的刨花卷成一团团白条。
太子跨进铺子,没有让随从上前,自己两手将那张公纸按在马守义手边的木料上。
马守义收回墨线,抬起眼皮瞅了瞅纸,又看了看太子发沉的面孔,吧唧了一下嘴,把嘴里的碎木渣子吐到地上。
“殿下,您这张纸,草民看了也是白看。”
老木匠指了指棚屋里头堆着的半成品,直截了当道:“里头都是收过定钱、压着交期的铺活。您这纸上写着大木小木一并开讲,草民要是陪您扯半日的大梁营造,主顾来取货时,难道叫他拿这张纸回家睡?”
随从在后头小声道:“工钱由东宫出……”
“工钱能补,招牌坏了怎么补?人家主顾认的是按期交活!”
马守义白了随从一眼,又指着满案锋利的刮刀、圆凿和大锯:“再说了,大木作要下重斧,小木作离不开快口刀子。梁小川指头上还净是旧疤。殿下这双手要是碰了利器、坏了皮肉,谁担责?铺里哪有闲人一边干活,一边防着贵人见血?”
铺子里只有梁小川推刨子的沙沙声,学徒把头缩得极低,连大气也不敢喘。
太子站在案前,看着马守义那双布满刀痕和厚茧的老手,良久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憋闷的气,声音低沉下来:“依铺里的活计,你们当真能给的,是哪一项?能给多久?”
马守义见太子不摆架子、真刀真枪问起实务,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伸手在案底下一掏,摸出一块巴掌长、带着干结疤的杂木边角废料,“啪”地扔在太子眼前。
“就这个。铺里挤一挤,草民满打满算,只肯给半个时辰。”
老木匠竖起半个巴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准动大锯,不准摸快刀,重料一概不许碰。就拿这块边角料认一认,量一量,真要动手也得听我叫停。多一刻钟都没有。耽搁的工夫、废掉的下脚料,都照实记在东宫学习账上,铺里不倒贴。就这半个时辰的窄活,殿下若嫌少,那就另请高明罢。”
半个时辰。
没有大木营造,没有雕花斗拱,只有半块干硬的边角料。
属官急得直跺脚:“马师傅,这未免也太窄了些,回京如何作报……”
“拿笔来。”
太子打断了属官的声音。
他没有再看属官一眼,两手撑在满是木粉的案台上,径直拿过案头那只粗黑毛笔,在墨盒里重重一按。
笔尖饱蘸浓墨。
太子的手腕猛然落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刷!
“作场营造”——一条粗黑的墨迹横穿而过,干脆划掉!
刷!
“石料材质”——划掉!
刷!
“医舍本草”——划掉!
刷!
“县务民政”——划掉!
那张曾经写得满满当当、看似包揽全县的满课表,眨眼间被数道浓墨撕开,字字斑驳,丑陋而狼狈。
最后,太子的笔尖停在唯一的“木作”那一栏上。
他将原本宏大的名目抹去,悬腕写下一行极紧极短的硬字:
“马记木作,半个时辰。”
“限安全窄项,不得碰利器、重料。”
“余项尽皆虚浮未允,全部作废,待各经手人实核再定。”
写完最后一笔,太子将毛笔重重搁回木案上。
他的袖口染了一抹黑墨,眼角还带着难堪的薄红。
……
午后的阳光透过棚顶破洞斜斜照下来。
作坊里的几个工匠刚各自散去歇息,空气里飘浮着微凉的尘沫。
太子依约来到铺中,袖口已经利落地束住。
马守义正盘腿坐在条凳上磨一把旧铲刀,见人来了,下巴往旁边一张堆放着零碎木料的低矮长案努了努:“去那头案子罢。先说清楚,指头别乱摸,叫你看什么就看什么。”
“孤省得。”
太子点点头,抬步朝那张满是刨痕的长案走去。
然而他脚下刚迈出两步,跟在身后的随从见主子在全县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好不容易有了个动手的正经地方,伺候的本能顿时按捺不住,抢着表起忠心来。
“殿下且慢!这地方太腌臜了!”
一名随从急急抢步上前,生怕那案上的脏沫子蹭了太子的手,两臂一横,猛地将长案上原本放着的东西呼啦一把往外狠推!
那案角原本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划好了墨线的薄木片,是梁小川排过线、等着继续做的件活。被随从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扒拉,木片哗啦一声被推到了泥地边缘,沾满了泥灰!
“殿下快请!小的给您把位置清出来了!”随从掏出帕子死命擦拭着空出来的一角桌面,满脸堆笑。
那随从擦完案面,眼睛又在旁边的架子上一转,一眼瞧见了一柄磨得雪亮的扁凿。
他想也不想,伸手便将那把锋利的凿子一把抓了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太子眼皮底下:
“殿下,用这个!小的替您挑了把最锋利顺手的家什!”
长案边上,刚端着一盆凉水从后院转出来的梁小川,整个人生生僵在了门槛旁。
水盆里的凉水剧烈晃荡,溅湿了他的布鞋。
小徒弟两眼瞪大,死死看着自己被推到泥边的件活,又死死盯住被随从捧在手里的扁凿,嘴唇哆嗦着,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攥紧,一时竟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