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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最好的课表排满一天,作坊师傅却只肯给半个时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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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硬皮公纸摊开在行辕大案上时,四角甚至用上了两块磨平的青砖压着。

纸是昨夜属官挑灯拉出来的,用的是质地最厚实的官皮纸,上头用红朱砂画满了规整的方格。从清晨到日落,木作、作场、石料、医舍、县务,全县里能数得出名堂的去处,全被一笔一划塞了进去。每一行后头,都恭恭敬敬缀着“专设讲席、教习待核、时段待核”几个朱红小字,整张纸密密匝匝,看着比县衙正经公文还要体面周全。

属官两眼泛着熬夜的血丝,两手将那张大纸往太子面前轻轻一推,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振奋:

“殿下,昨日后棚用饭,是下人们失了分寸,才叫众人跟着乱了手脚。今日按这张程子走,各行各业全定下专人专席。既能让殿下体察地方百工实务,又全了东宫仪范,绝不至再像昨日那般没个章程。”

太子站在案前,看着那一格挨着一格的红线,眉心微微拧起。

昨日后棚里那口被刮得见底的肉菜锅,还有那几个贴着泥墙连头都不敢抬的工匠,依然堵在心口。可看着眼前这满纸工整的名目,到底比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些。他没有应承属官的夸口,只低低道了一句:“既然写了待核,那便去核。”

核程子的第一步,自然得先找本县父母官。

县衙后堂廊下,周既明正蹲在避风的台阶拐角处,捧着一只粗陶海碗吸溜着热粥。

粥是混了碎麦仁的杂粮粥,稀稀拉拉泛着米汤白,碗边上还用粗竹筷夹着半截黑黢黢的酱瓜。

属官大步跨上回廊,袍袖带起一阵疾风,将那张大纸平平拍在周既明身旁的旧木栏杆上:“周县令,这是东宫定下的观学排程。还请县衙立时发签调人,命各作坊作头、医舍掌柜准时腾出地方清场恭候。”

周既明嘴里那截酱瓜还没嚼烂,冷不丁被这声动静呛了一下,使劲咽了咽喉咙。

他慢吞吞侧过脸,眼皮耷拉着,视线从纸头那行“全日通观百工大略”扫到了纸尾的“待各经手人复核签押”。

“大人这胃口真好。”

周既明拿竹筷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扯:“下官这县衙后堂连张大号的公案都凑不齐,大人倒是一张纸打算把满县的人全嚼进肚里。不过大人,这纸最底下写得明白,得各处经手人本人签押。下官这衙门只有几个当差书吏,管不得作场何时停手,更管不得大夫何时看病。下官要是拿着县印替他们应承了,回头铺子交不上货、诊院误了病人,状子全得堆到下官这饭碗旁边。大人既写了待核,自个儿拿着纸去问他们便是。”

说完,周既明连多余的一句也不接,端着海碗朝廊柱阴凉里缩了缩,两只袖子一揣,继续就着冷风吸溜稀粥。

属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堵着气,转头看向身侧。

太子站在石阶下,看着周既明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唇线抿得发紧。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将那张公纸收进手里:“去作场。”

……

还没走到试作坊的大木门前,木屑、湿泥和炉边的焦味便顺着风灌了过来。

棚子底下叮当乱响,几处案台上都压着带签的旧样和做了一半的件活。

魏作头卷着袖口,腰里拴着一块满是焦痕的旧皮围裙,正踩在碎泥水边,按着一名帮工把新样退回原位。几个学徒各守着手里的料签,谁也不敢把做了一半的活胡乱混到一处。

“魏作头!”

属官掩了掩口鼻,踮着脚避开地上一滩黑泥,快步上前将公纸展开:“东宫驾临,此乃今日作场营造之学。速命学徒停工,将这泥水杂料扫净,备齐完样,专设讲席,把作场里的门道细细讲与殿下听!”

魏作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过头来,那双熬得泛红的眼睛在属官脸上狠狠刮了一下,又落到后头的太子身上。

老作头手里的规尺往案边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停工?清场?”

魏作头扯着那副沙哑的嗓子:“官老爷,你低头看看案上。带签的旧样不能乱,做了一半的件活也不能替人收尾。你一句清场,谁停手、谁误工、哪块料挪坏了,算你的还是算东宫的?”

属官眉头紧皱,提了提声调:“此乃朝廷观学正务,岂能拿几块破料相提并论……”

“老子不管什么正务不正务,老子只认手里的活!”

魏作头往前跨了一步,脚底下踩起一片脏泥沫子,指头几乎戳到纸面上:“作场里有利器、有热料,还有旁人正在经手的东西。殿下要是碰出个好歹,老子担不起;为了殿下把别人的活停了,老子也赔不起。要看,先站到白灰线外。要学,等真正经手的人腾出手,肯教什么便教什么。别拿一张纸替全作场应承!”

魏作头大嗓门一吼,手里的规尺重新压回料签旁。

两旁的学徒低着头,各自把被震歪的料签扶正,手上的活又接了起来。

属官被来往抬料的人逼得连退两步,脚底一滑,官靴差点陷进泥汤里,气得浑身发抖。

太子立在原地没动。

一片木屑落在他的袍角边。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魏作头压回原位的料签,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僵了僵,终究一言未发。

……

从作场出来,属官咬着牙,引着一行人直奔同安药铺隔壁的诊院。

“作场里忙,腾不出人,到了医家总该有一处清净地方。”属官低声嘟囔着,像是给自己壮胆。

然而一进诊院大门,迎面便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汤味。

院子里根本没有清净地。

候诊人挨着墙根坐了一排,药包、旧笺和等着换洗的布条占满了长案一角。许青禾袖子挽到手肘,正用小铜戥子称药。

属官快步走上前,将大纸在案角按住:“许大夫,东宫特排午后医舍本草辨识。请速腾出一间洁净雅室,将病人暂迁后舍,备齐干湿本草,为殿下解说脉理经络。”

许青禾手中的铜戥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将称好的药稳稳倒在桑皮纸上,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腾雅室?里头有人躺着,门外有人等着。诊院就这几间屋子,这位官爷打算让我把哪一个病人搬出去?”

属官一滞:“殿下亲临,只占用半日……”

“抓药看病,差之毫厘便是人命。”

许青禾放下小戥子,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属官,又落在门外的太子身上:“药斗不能拿病人试手,诊室也不能把病人腾出去摆讲席。殿下真要学,等诊院有空、经手人肯教,再另议能碰哪一小样。今日不成。”

说完,许青禾扯过一根细麻绳,麻利地将药包一捆,转头对着后头喊道:“下一个进来换药。”

几个病患慢吞吞走进来,警惕地避让着门前穿戴体面的一行人。

属官张口结舌,手里的纸角被冷汗浸得发软,脸皮一阵阵发僵。

……

“这栖山县……这栖山县的人,怎么一个个只认手里那点活!”

走到街巷口,属官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恼怒道:“前头作场推脱,医舍拒客,连孟老先生也只肯办手里的卷宗!堂堂东宫观学,难道要在街头空耗一日?殿下,不如回行辕,让县衙把人一个个传过去问话……”

“够了。”

太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耳根泛着羞恼的红晕,两只手死死按在袖底,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把人传过去,你替作场交活?你替诊院看病?还是你拿银子补他们误下的工?”

属官吓得噗通躬下身去,冷汗涔涔:“下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去马记木作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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