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殿下封了第一张坏消息,旧划痕还在盒沿上(1/2)
案角那个装着冷面糊的小陶罐还敞着口,散发着一股子发酵过的微酸气味。
属官手里攥着一根细骨签子,签尖挑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面糊,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手腕僵得像冻硬了的生铁。
“殿下,”属官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锯沫,又干又涩,“这浆糊只要往附条后头一抹,绳一穿、封口一压……下处那边可就得收着了。”
他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往那张两指宽的白纸附条上瞄。
纸条上头,常大个那句直邦邦的“先前也夹过人”还稳稳当当占着一行;底下那句“先判断失准”虽然被两道浓墨粗线横切划过,但底下原先写就的骨架依然清清楚楚、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紧挨着右边,是太子方才悬腕写下的“本人未看准”五个粗直大字,旁边按着端端正正的亲笔署押。
墨迹已经干得透彻,黑沉沉地咬进宣纸纹理里,刺眼得叫人心里发慌。
“登簿造册,本就是下处的差事。”
太子没有看属官那张快要拧出苦水来的脸。他伸出两根手指,把平摊在长案上的蓝绸硬皮日课簿往自己身前轻轻拽了半寸。
木案上还残留着方才折尺和粗麻纸磨出来的细微痕迹。太子垂下眼,目光顺着日课簿今日的那一页,自上而下一行一行仔细核读。
开篇写的是今日遵常例入铺习木作,执硬木折尺量度学院旧榆木工具盒明面口径,前、中、后三处皆合规矩。
再往下,是工序记录。
旁边附着的那张两指宽的白纸条,此时下半截依然虚浮着。
太子的手指顺着那条缝隙按下去,指腹贴着白附条的边缘慢慢抹过。
日课页连同白附条上,清清楚楚留着四段事实:
一是常大个这回右拇指被夹,原话还说:“先前也夹过人。”
二是他自己初量尺数后,误以为已查明卡点,先入为主下的错判;
三是横划不掩旧字、当场改下的“本人未看准”五字与署押;
四是马师傅挑出死垢、敲平翘铁皮后,常大个以未伤的左手单手推盖两次皆顺溜的复试实情。
至于学院那只旧榆木盒子,常大个早抱回了工棚。右拇指被旧盒夹破一点油皮,裹上药布,眼下还不知是在忙哪件活。
盒沿上的旧划痕,依然在那只盒子上留着,谁也没费那闲工夫去把它刨成一张光溜溜的新脸。
而在铺里的流水账上,事情同样分得干干净净。
学院旧盒翻修的工料钱,方才由掌库管事用学院公账的粗麻袋子一枚一枚数清了,走的是公物常例;而太子额外占用长案、马师傅从旁看工防险的耗时,则是由东宫这次的学习钱另行结讫。
东宫那张收讫条叠在日课簿旁边;学院那张早随管事出了铺门。两路钱各有去处。
铺子修了旧物,学徒赚了递凿的辛苦铜板,东宫出了学习占案的工钱。属官的骨签子却还悬在那截白纸条上。
“殿下……”属官见太子逐行读得极慢,心里那点侥幸又不安分地冒了头。他大着胆子把手里的骨签子往案沿上磕了磕,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近乎耳语地劝着:
“下处那边要问,一句‘殿下没看准’,臣拿什么答?学院公开栏上的不合格,全学院都瞧得见;裂楔与未成纸留在铺里;今日这张实作纸,马师傅刚才也当着咱们的面收进夹里了。”
属官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铺子后头那排黑黢黢的料架,声音压得极细:
“这白纸附条本是东宫内部记事。要不,再添半行?就说殿下后来亲眼看过暗槽,也免得他们以为您只会量盒口……”
后头料堆前,传来一声清脆的“当啷”响。
梁小川正撅着屁股把他的榆木抽屉往一个烂草筐里塞。
听见属官嘴里吐出“添半行”,小徒弟手一抖,兜里刚揣热乎的那几枚铜钱撞在抽屉拉手上,响得格外刺耳。
方才两路账刚算清,他递凿子的工钱才揣热乎。长案那头若又添出一笔,他可不想跟着把铜板吐出来。
马守义正拎着一把大板锯靠在立柱上抹油。
老木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锯背往立柱上靠了靠,发出一声“嗒”。
“纸上的字是官家的,小老儿管不着。”马守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石地上拖拉一块沉铁,“不过这木料要是锯偏了二分,你拿锯末子掺着鱼鳔胶填得再平整,等明年伏天一受潮,里头那道烂缝照样得鼓出个大包来。骗得了过路客的眼珠子,骗不过梅雨天的阴风。”
属官被这一声冷嘲噎得面皮发紫,攥着骨签子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太子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覆在那张白附条上。
纸页有些粗粝,边缘被裁刀切得略微起毛,摸上去带着一点春寒里的冷意。
他想起自己那句“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尺是他亲手量的,纸也是他亲手写的;常大个一推盖,旧铁皮别住盒沿,那句查清便挂不住了。
太子慢慢收回手,指着案上的面糊罐子,对属官平声吩咐:
“抹浆。”
属官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太子。
太子的眼神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训诫,只是像方才看那把硬木折尺一样,平平整整地落在那张白附条上。
属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见再无转圜的余地,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塌下肩去。
“……是。”
属官躬着身,上前一步,将骨签子伸进陶罐里,挑起一抹黏稠的面糊。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白附条下半截的纸角,将那一点面糊极轻、极匀地刮在附条背面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件贡瓷上的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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