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匣子到了下处,收条先漏了一张纸(2/2)
老孙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你说……里头记了什么?”老孙声音都变了调。
“记了夹手,记了本人未看准!”属官咬着牙,把声音缩在喉咙眼底,“这等话要是进了原簿,谁见着不慌?哪天有人打着替殿下留体面的名头,把那张附条裁了,重新抄一份漂亮正本,等殿下要看原簿时,原簿落了空——”
属官眼神死死钉在老孙脸上:“收条上若是干干净净只写个‘封角整饬’,经手人是你,递送人是我。上头只会觉得是我半道上弄丢了附条,或者是你收柜时马虎看漏了底细!咱们俩人,哪一个脱得了干系?哪一个吃得起一顿革职罚俸的挂落?!”
老孙整个人僵在椅子里,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宫里当下层属吏混了半辈子,太懂这里头的机关了。贵人们要面子,更要里子;可当面子和里子打起架来的时候,最先被碾得粉身碎骨的,永远是中间递公文的无名小卒。
真要像属官说的那样,日后原簿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先被叫来问话的就是他这个负责登记验收的典籍官。他可不想为一张没见过的附条丢了饭碗。
“殿下……真说了那句‘当面去说’?”老孙声音有些发虚。
“我拿项上饭碗跟你赌!”属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要是编排半句主子的话,天打雷劈!老孙,我不是要你担‘拆封看字’的罪过,我是要你把‘知情递送’这层实据给我钉死了!”
老孙坐在那里,眼神变幻不定。他看着案上那口红漆木匣,只觉得这玩意儿比装了响火的陶罐还要扎手。
拆封验看?那是万万不敢的,坏了殿下亲手贴的骑缝封纸,那是大不敬的逾矩;可若是不记,这口木匣就像个暗坑,随时能把他埋进去。
沉吟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老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吏特有的狡黠。
他一把抓过案头那张被属官推回来的桑皮纸条,狠狠团成一团,顺手塞进了桌下的废纸篓里。
“他娘的……在京里当差十几年,没见过这般扎手的日课。”老孙嘴里低声啐了一句,重新抽出一张半尺长、质地坚韧的细纹桑皮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得极稳,一字一顿地在纸上写道:
“今收到承差属官当面赍送东宫日课木匣一具。经当面验得:木匣铜扣完好;启匣见内盛日课簿一册,书脊穿绳未动,书角封纸骑缝墨线相合,未经拆揭。
又据送达属官当面报称:内页粘附白条一纸,殿下于封纸两侧亲笔留有骑缝。本房未曾拆验内页,仅按书册封合原貌入库锁存,各记所见所报。
经手典籍官孙,具名存照。”
笔尖在“具名存照”四个字后猛地一顿,收了个干净利落的锋芒。
老孙扔下细毫,端起自己的木记,极用力地在自己的姓氏上按了下去,随后抓起沙罐,细细洒了一层吸干浮墨,又照这张收条把两边各认的事誊进底册。
收条和底册,主客分明:送达的人认了“口报有附条”,接收的人记清了“封角完好、未拆页核内”。既没拆开太子的封纸,又把那张白附条的踪影,明明白白落成了白纸黑字的可追公凭。
“拿去!”老孙把这张沉甸甸的新收条拍在属官掌心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回满意了?将来有人查,你认你亲眼见的,我认我亲眼见的,谁也别给谁多添一只眼!”
属官一把攥紧了那张桑皮纸条,低头迎着光,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墨痕甚至木记的边缘,完完整整看查了三遍。
确认字句严密、责任划得比楚河汉界还要分明之后,他一直绷着的后背才猛地松弛下来,只觉得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成规规矩矩的三折,探手入怀,稳妥地塞进了贴身内袖。袖袋深处,那张写着看工钱结清的东宫学习费用收讫条正静静躺着,如今这两张条子并在一处,今日经他手的钱、物、文书,才算真正首尾相衔,砸不碎他的饭碗了。
案后,老孙从腰间解下一长串黄铜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柄,插进身后丙字大立柜的铜锁孔内。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铁簧弹动声,厚重的柜门被拉开一条缝。老孙两手托着那口红漆木匣,轻手轻脚地把它推入三层最靠里的格位中,复又“哐啷”一声将柜门重重闭合,铜锁咔哒落死。
属官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拱了拱:“孙掌书公事严整,多谢了。我这便回偏院覆命……”
“慢着!”
老孙拔下钥匙,身子却没转过来,反而冷飕飕地唤了一声。
属官脚步一停,心头猛地一跳:“怎么,还有差池?”
老孙慢慢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他手里正捏着一截一指半宽、三寸长的薄柏木签子。那是下处专门插在柜门外铜槽里、供往来经手者索调文簿用的“外签简记”。签上须写一行简短字句,好让人认出这柜里是哪一日的功课。
老孙悬着手腕,笔尖凝着一滴欲坠未坠的浓墨,在那根窄窄的空白木签上晃荡了半晌,硬是落不下去一个字。
他抬起头,咧着嘴,露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收条是给你开周全了……可柜门外头这一行供人索簿的简记,你叫老夫怎么填?
照老规矩写‘殿下实作旧工具盒,旧盒修讫’?——可你刚说了,里头封着附条,夹了人手,殿下先前还看走了眼!
可要是照实写‘殿下未看准旧盒、学子夹破拇指’……这签子可是挂在柜门外头过人处的,但凡有个文吏走过都能瞧见!这等字样往外头一挂,老夫这颗脑袋上的乌纱帽,还想要是不想要了?!”
直房里的穿堂风呼呼吹着布帘,炭盆里的青烟直直升起。
那根窄小的空白木签横在两人眼前,笔尖上的墨汁悬在半空,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