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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匣子到了下处,收条先漏了一张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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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山县城里这处官歇院子,挂了东宫下处的黑漆牌子后,门前便多了两个守门的人。

初春的湿冷气顺着地面往上爬,廊下生着两盆杂炭,青烟一阵紧似一阵地往夹道里蹿。属官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口红漆木匣,脚下踩着半干的黄泥,一路小跑进后进的文书直房。

进得屋来,扑面是一股子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酸苦味,混着研开的松烟墨气。

案后坐着的是下处专管文移收发的孙典籍。老孙年过五旬,正埋头在一堆各处报销的柴炭草料细单里拨拉算盘,两只青布袖套磨得发亮,鼻梁上一副玳瑁靉靆早滑到了鼻翅边上。

“孙掌书。”属官将红漆木匣轻轻放在案角一张擦净的油布上,两只被冷风吹僵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殿下在马记木作铺做完实作,亲手封了日课簿,着我立刻送回下处归入号柜。”

老孙手里的算盘珠子停都没停,只拿眼皮翻了一下那口木匣。

匣子刷着红漆,没雕花,只扣着一枚小黄铜搭扣。匣身既没有贴封纸,更没盖什么大印。

“放着吧。”老孙随手把算盘往上一推,蘸了点浓墨在草纸上记下一笔账,“今日城西那家铁匠铺送来的炭火夹条还没理清,等我过完这两张粮单再验。”

“不能单放着。”属官站在案前没挪步,身子微微绷着,“殿下吩咐交到下处,照这一页收着。你若等过完账,谁敢保证这匣子中间没被人动?先当场验外封、登簿入柜,给我开张收讫条,我好回去交差。”

老孙听出他话里的紧劲,这才吐了口气,把架在鼻尖上的靉靆往上推了推,伸出两根指头搭住木匣的小黄铜搭扣,“啪嗒”一声轻巧挑开,掀起了匣盖。

匣里平平整整躺着一本厚棉纸日课簿。

书册合得很齐,书脊处拿细绳穿了三眼,书角的封纸压着线结。封纸两侧各有太子亲笔留下的一笔,墨线对得上,纸边也没有揭开或刮擦过的痕迹。

老孙伸过两根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仔细摸了摸封角,又眯着眼看那两笔墨线,见毫无破损,神色顿时松弛下来。

“封角完好,墨线没断,麻线也还系着死结。”

老孙把匣盖重新合上,“咔哒”一声扣好铜搭扣,转身从身后的格架上抽出一张裁好的两指宽桑皮纸条,抓起细毫在砚台边刮了两下,提笔便顺溜地写道:

“今收到赍送储邸日课木匣一具,内簿册封角整饬。交接收讫。经手孙记。”

写完,老孙从案头木盒里摸出自己那枚木记,在油红印泥上按了按,照着“孙记”底下“啪”地一盖,抓起瓷罐里的细沙随手往上一抹,吸干了墨渍,将纸条往前一递。

“拿去吧。入丙字三号柜,钥匙在老夫腰上,出不了岔子。”

属官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薄薄的桑皮纸条。

他低头看着上头那行写得清爽干练的字,眉头却越皱越深,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缩回去。

他的右边内袖里,此刻正妥帖贴放着一张刚从马记木作铺带回来的单子——那是东宫额外占案与马守义看工的东宫学习费用收讫条,账目结得清清楚楚。可眼前老孙递过来的这张纸条,轻飘飘的,却漏了最要命的一处。

属官本能里何尝不想省事?

只要把这张条子揣进袖子里,转头掀开帘子回偏厢去,就着热茶歇歇酸痛的双腿,今日这趟差便算顺顺当当交代完了。木匣已入柜,就算日后有什么官司,也是下处这些文书官的事,轮不到他这个跑腿的背锅。

可他脑子里冷不丁晃出半个时辰前,年轻的太子在木作铺后案前那副肃整的神情。

属官抹浆糊贴好白附条,太子亲手穿线封纸,把常大个夹手破皮的原话和自己改上的“本人未看准”五字留在页内,抬起头极平静地吩咐过一句:

“若是下处有人要另誊,把原簿带回来,当面同孤说。”

当面说。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细竹签,直直扎进了属官的肉里。

太子没说绝对不许另誊,却说谁要另誊便得带原簿当面去核。倘若这收条上只写了“木匣一具、封角整饬”,只字不提里头贴着一张写了坏话的白附条,将来下处哪个好大喜功的书吏把簿子领出来,觉得堂堂储君的日课里夹着“夹手”这等失体面的字句不成体统,顺手把附条扯了,重新誊一本花团锦簇的漂亮正簿送上去——

等到太子哪日要看原簿对质,一查底账,收条上只字未提附条的事,那这“私藏附条、撕毁原页”的屎盆子,到底该扣在谁头上?!

底层当差的饭碗,从来不是被天大的案子砸破的,多半就是叫这种看似省事、实则漏了一截关键首尾的小字给悄没声儿砸碎的。

“孙掌书。”属官把那张桑皮纸条轻轻推回案头,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这收条上,漏了一样东西。得补一行。”

老孙两只手刚把那口红漆木匣抱起来,正准备往身后的深柜里塞,闻言身子一顿,那副靉靆差点又从鼻梁上滑下来。

“漏了东西?”老孙回过头,老脸上挂着明显的烦躁,“老夫在这文书房干了二十年,每日进出的日课匣、奏抄簿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全都是这个开法!匣子验了,铜搭扣合了,封角墨线对上了,老夫还给你写明了‘经手孙记’,我漏了你什么?!”

“里头的日课簿上,贴了一张白附条。”属官盯着老孙,语速极快,“上头有使用者的话,也有殿下亲手改的字。封纸两侧的骑缝,是殿下亲笔画的。收条上得记明这张附条,不能光写木匣一具。”

老孙听完,愣了足足两息,随即像是被开水烫了手似的,一把将木匣重新顿在案面上。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老孙压着嗓子,唾沫星子险些喷到属官脸上,“刚才你也瞧见了,我只挑开铜搭扣看了封角,压根没翻里头的书页!我连翻都没翻,怎么知道里头贴没贴纸?贴的是白纸还是黄纸?上头写的是实作还是画的王八?!”

“里头千真万确贴了,是殿下亲手用面浆糊上的!”属官急道。

“你说贴了就贴了?!”老孙吹胡子瞪眼,指节在桌案上敲得咚咚响,“我若在收条上给你写下‘内有白附条一张’,明日有人来查柜,打开一验,万一里头没这张条子,或者条子松脱折损了,说是老夫经手验丢的,还是你递送途中偷落了?!没拆封的簿子,谁敢凭空往收条里加内页的名堂?!”

“可若是不写,将来惹出麻烦,谁也落不着好!”属官往前逼了半步,双手撑在桌沿上,“孙掌书,你当我想多事?殿下亲口说的,若有人要另誊,把原簿带回去,当着他的面说!里头那张附条上,记着殿下没看准旧盒的暗槽;常大个推盖时,被旧铁角夹破了拇指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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