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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没看准三个字,到底算在谁头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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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东墙立着的锁柜上,那根新插的木签还带着一点湿墨。

黄铜锁头早挂进锁鼻,钥匙也在孙掌书腰上。他走回长案,手指还在那行新写的字旁停了停。

木匣已经稳稳当当关在柜里最底层。匣身没贴封皮,只有原本的铜搭扣扣得严实。孙掌书方才开匣时看见了日课簿的穿绳、书角封纸和骑缝两笔墨线;封着的内页上那张白附条写了什么,他没翻,也没瞧见。

柜门合上了,可长案上摊开的内用事由底册,墨迹还没干透。

送簿属官松了半口气,两只袖子往上一挽,露出泛酸的手腕,正拿干巾擦着手心里的虚汗,嘴里念叨:“孙掌书,收条我接了,匣子你锁了,外签你也照着铺子里的话写成了‘旧榆木工具盒修缮日课’。今日这趟差,总算能交脱了吧?”

孙掌书没答腔。他右手提着一管细毫狼颖,笔尖悬在摊开的半尺皮纸上方,鼻翼微微翕动,目光直勾勾钉在刚落笔的那行小楷上。

那行字写得工整端方:“送达者口报:内页附条记原委,有墨线两笔骑缝。该盒系先误判,后由匠人修复、学子复试。”

字是好字,墨也是下处最好的松烟墨。

可孙掌书那两根捏着笔杆的手指,骨节突然绷得发白。他抬起左手,用竹镇纸的平角往那行字底下重重一点,点得纸面发出一声闷响。

“属官留步。”孙掌书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公房文吏特有的生冷,“你过来瞧瞧,‘该盒系先误判’——这误判两个字前头,少了个主头。”

属官一愣,凑上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干笑起来:“孙掌书,你这也太抠字眼了。一行簿底事由,不过是备着日后提档查捡的引子。先误判、后修好,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省几个字,案头看着干脆。”

“省字?”孙掌书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笔尖几乎要戳到那行干透的墨迹上,“公文底册里,坏事若没有名姓顶着,你猜日后翻出来的官长,会把这盆脏水扣在谁脑袋上?”

他拿笔杆往学院方向虚虚一指:“旧盒是学院工棚抬出来的,修盒子的是马记铺里的马守义,打下手递凿子的是梁小川,推盖子被旧铁角夹破右手拇指肉皮的是学子常大个。你这里轻飘飘一句‘系先误判’,没头没脑,过两个月再看,不知情的人还当是马守义拿错了凿子、梁小川垫偏了木料,再不然,就是常大个自己手笨推错了榫卯,反赖盒子咬人!”

属官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声音压低了半截:“孙掌书,你心里明镜似的,何必非挑开来说?那盒盖卡滞、里头翘起铁角的暗毛病,是殿下拿着硬木折尺量了明面三处尺寸,亲笔断过一遍没查出来……你难道真要在这底册上,大喇喇落上‘殿下断错’四个字?这可是东宫内署的常存底册,不是市井告地状!”

“谁让你写殿下断错了?”孙掌书眼皮一撩,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可你也不能让匠人和学子替殿下扛这个‘误’字!学院的工料钱、梁小川递凿子的工钱,走的是学院公账;殿下额外占案、马守义安全看工,使的是东宫学习钱,两路早结清了。旧盒也让常大个单手复试两回,抱回工棚,领回条都画了押。钱结了,物归了,错处却悬在半空,连个主都没有。你当马守义是个哑巴木匠,还是当常大个那张破了皮的拇指是纸扎的?”

属官被顶得胸口发堵。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有些烦躁地在桌前踱了半步:“那你说怎么写?写‘前度查验未周’?还是写‘早先勘验偶有参差’?”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公文套子。”孙掌书头也不抬,手腕稳在桌角,“‘本人未看准’这五个字,你前头说过,我也听见了。可那时只顾着收匣,底册没记是谁亲眼见殿下写的。现在要补上主语,你敢不敢当着我的笔,再认一回?”

属官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紧闭的门窗,才附过身来,伸出三根指头:

“我亲眼见的。”属官按住底册边,“铺子里那张粗黄实作纸上,‘盒盖卡滞处已查清’是殿下亲手划的。东宫白附条上,‘先判断失准’也划了,旧字还看得见,旁边那五个字和署押,全是殿下亲笔。”

孙掌书拿笔杆点点底册:“你肯在这五个字旁具名?”

“肯。”属官声音低下去,“本人未看准。殿下这五个字我在铺里看着他写的,旁边就是亲笔署押。等你写完,我具名。”

孙掌书这才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春风刮过院里的光秃老槐树,枝桠刮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盯着底册上那行干了的墨迹,嘴角泛起一丝发愁的苦笑。

“殿下自己都认了‘本人未看准’,你这送簿的属官,倒在门外替他打起遮掩来了。”孙掌书低声哂了一句,“殿下划掉‘判断失准’,改落‘未看准’,是把事情往窄里收,收到了那一柄硬木折尺量明面三处的动作上。他没推诿给天色黑,没推诿给折尺糙,更没推诿给报修的学子和修盒的匠人。结果倒好,到了咱们这案头上,一行底册,生生把‘本人’两个字给吃了,留个光溜溜的‘先误判’。若换个外头来的堂官看这行字,只当是马守义教徒无方、铺中粗劣,才惹出后面这番周折!”

属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道:“我何尝是想害匠人?我不过是……不过是想着,内署底册常要给东宫各位属官、讲读先生们备查。若是直统统写上殿下的不是,来日讲官们瞧见了,少不得又是一番长篇大论的谏折,回头殿下怪罪下来,说咱们做下人的不会办差、把内帷细务写得跟刑曹定谳一般难看,这板子打在谁身上?”

“打在你身上,也落不到我头上;但若是把错记成匠人的,哪天一核原簿,丢饭碗的先是我这个掌书!”

孙掌书毫不客气地把话顶了回去。他在案头干了快二十年,太知道笔墨官司的厉害。原簿日后若被翻开,底册上却让旁人误认是匠人先看错,两边对不上,先被叫来答话的就是他。

更何况,锁柜里的木匣他虽看过,书页封纸上的两笔墨线好端端连着,内页却没验,凭什么替封内的文书作保?

“不能涂,也不能改旧句。”孙掌书把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理顺了毫尖,“这‘该盒系先误判,后由匠人修复、学子复试’一行,是你前头口报落下的旧字,白纸黑字,不能刮,不能涂墨团,留着当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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