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没看准三个字,到底算在谁头上(2/2)
属官盯住他的手:“那你要如何添?”
“照实添,照窄了添,而且得把话头咬死在你这送簿人的嘴皮子上。”
孙掌书深吸一口气,提笔悬在“先误判”三个字的右侧空白处。他下笔极细,落的是蝇头小楷,笔锋紧贴着原句的边线,字字清晰,半点不拖泥带水:
“据送达属官面称:内页所记者,系殿下早先持硬木折尺量明面三处,未察暗槽积垢铁角,亲署‘本人未看准’;非匠人马守义、梁小川之失,亦非学子常大个之过。”
写完这一行,孙掌书手腕不歇,又在这一行小字的末尾,轻轻勾出一个括弧,落下了注记:
“本处曾启匣验簿册外封,未拆封页、未翻内页;以上内页实由送达属官亲见口陈,特此具名补清。”
最后几个字写定,孙掌书将狼毫往笔架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属官凑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嘴唇抿得像条刀缝。
这一补,体面是没留多少,可里头每个字都硬得像块铁板。
早断的责任,明明白白定在“量明面三处硬木折尺”这个极窄极准的动作上,定在“殿下本人”头上;马守义的修盒声誉保住了,梁小川递凿子的本分保住了,常大个那根破了皮的手指头也绝不会变成“学子妄报”。而最要紧的是,这责任不是下处凭空捏造的,是太子自己在白附条上亲手划改、亲笔署押的“本人未看准”。
属官看了半天,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随身名印,在印泥盒子里蘸了蘸,规规矩矩盖在那行小字的侧下方。
“孙掌书,你这笔刀子,可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吃亏?”孙掌书从笔筒里摸出一把细黄沙,均匀地洒在刚落笔的小字上吸墨,“你怕在底册添殿下的名字,我还怕把错记到匠人头上呢。你那张收条揣得暖和,我这本底册可得在柜外摆着。”
他拿起软毛刷子,轻轻把纸面上的余沙扫进小瓷盂里。
皮纸上,旧字墨色沉实,新添的蝇头小楷朱墨相映,修改的痕迹清清楚楚摆在那里。谁报的、谁记的、原封未拆的边界、不伤及无辜匠人的声明,全在这一方寸之间落了定。
责任具名写准了,既没给东宫抹黑造谣,也没让外头的百姓平白背锅。
属官看着那方朱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总算把吊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里:“行了,底册补齐了,外签钉准了,钥匙归了柜。这桩公案,在咱们这屋里总算能压下箱底了。”
然而,他这句宽心话刚落音,屋子另一头的隔扇门后,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翻纸声。
东宫下处的外间长案旁,坐着另一名掌理副卷的书吏。
那书吏年轻,面皮白净,手头正捏着一管紫毫,显然是刚听说了前头送来日课簿的由头,手脚极快地在裁得整整齐齐的冷金雪浪笺上起笔,准备按例抄出一份“内部传阅摘语”。
那是备着给下处几位年长的赞读、宾客们闲时翻阅的节录签条,按着往常官场迎合上意的老规矩,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孙掌书收拾砚台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抬脚绕过木屏风,往那年轻书吏案头扫了一眼。
这一扫,孙掌书眼皮狠狠一跳。
送簿属官也跟了过来,伸脖子一瞧,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只见那张精致光鲜的冷金笺上,头两行赫然落着滚烫漂亮、八面玲珑的起首大字:
“皇太子殿下躬行格致,亲勘古盒,指授方略,众匠肃然修讫,盖合无滞……”
字写得龙飞凤舞,挑不出半点毛病,全是他娘的旧年间粉饰太平的好听话。
年轻书吏正写得顺手,满脸喜气地抬头邀功:“孙掌书,属官大人,你们瞧瞧这段摘语起得如何?这般抄送给内署各位先生传阅,既显殿下亲力亲为、圣德日隆,又全了东宫体面,待会儿若是抄进备查档,哪怕将来传到御……”
“闭上你的狗嘴!”
送簿属官吓得汗毛倒竖,一步抢上前去,右手“啪”的一声,死死按在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冷金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