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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旧话没人写过,木匠也翻不出一张旧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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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后间堆杂物的西角里,常大个正撅着屁股,两手抱着一只落满蛛网的旧木箱,憋得满脸猪肝色。

“掌库管事,真……真翻这个啊?”常大个把箱子从烂草堆里死拉活拽拖出来,箱底跟泥地摩擦,带出一股子刺鼻的霉烂锯末味,“这口箱子自打我进学院就在这儿蹲着了,里头装的是什么我都没瞧过,能翻出什么金元宝来?”

“少废话,开箱!”

掌库管事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旱烟杆,单脚踩在一条长凳上,手里的薄账册卷成个纸筒,在箱盖上“啪”地抽了一记。

常大个缩了缩脖子,拿没受伤的左手去解箱盖上的麻绳,右手大拇指翘得高高的,生怕扯到那层刚结痂的硬皮。绳结板得紧,他抠了两下,掌库管事弯下腰,替他扯松了结头。

箱盖掀开,一股子陈年老纸的酸涩味扑面而来。

里头确实没有金元宝,是用细麻绳扎成几把的黄糙纸条、断了角的木牌签子,还有几本被蠹虫啃得边角稀烂的旧草册。

掌库管事把薄账册往腋下一夹,两只干枯如树皮的手直接插进纸堆里,哗啦啦一阵乱翻。

“找。”掌库管事头也没抬,声音硬邦邦的,“找旧榆木工具盒的旧纸。这一箱有多少算多少,别看一眼没有就说天下都没有。”

常大个蹲在泥地上,拿左手在纸堆里笨手笨脚地挑拣,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掌库管事,我就是从前在工棚听人顺嘴提醒过,说那盒子使急了别手、咬过人。至于那是哪年哪月、谁说的,我是真叫不上来啊……谁干活时还把别人的闲话刻在脑门子上?”

“你叫不上来,就先看纸。”掌库管事随手扯出一张发脆的草纸,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天光眯眼瞧,“这张记的是领料……不是旧盒。”

他随手把草纸扔在脚边,又抓起一扎木签子。

木签上的墨迹早褪成了浅灰色,掌库管事指甲在上面划过,逐个念出声:“旧角尺折断……平锉磨秃换新……有张工具盒的?”

常大个眼珠子猛地一亮,急忙凑过脑袋:“有咬手的事儿了?”

“别忙。”掌库管事把木签翻过来,递到他膝盖上,“这张写的是领工具盒,不是报谁夹了手。别拿一个‘盒’字就替旧话找着证人。”

常大个捏起木签,揉了揉眼角,上头果然就歪歪扭扭两行字,记的是领物,半个字没提夹手。

老少两人蹲在昏暗的杂物间里,就着那一股子霉味,足足翻了小半个时辰。

翻出来的旧物领退签条堆了一小摞;这一箱旧纸翻到底,硬是没有一张写着“旧榆木盒咬人”,也没有记着哪个学子因为推这只盒盖被夹了手指。

常大个一屁股坐在烂草堆上,两只手摊开,满脸都是抓狂:“掌库管事,您瞧瞧,这箱里没翻着!我都跟您说了我没见过旧纸,您非得把这堆老祖宗的家当翻个底朝天……”

“这箱里没翻着,不等于从来没人写过。”

掌库管事把手里的空纸扎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满手的灰土,脸色半点没松泛。

他直起腰,把腋下的薄账册抽出来,翻到最新那一页。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回的底细:“旧榆木盒由常大个领回当值,实试开合无滞碍。”旁边还有他方才添上的那句“今试开合仍顺”。

“你瞧瞧这页。”掌库管事用干硬的指节敲着纸面,“这回的事,你在马记铺里画了押,工棚出的领回条留了铺里,我这本账册上落了归库,收讫条子也拿回来了,前前后后全有纸扣着。可先前的呢?你说你听人提过,这箱旧条里我没翻着一张能核的。”

掌库管事把薄账册合上,目光如刀子般在常大个脸上刮了一下:

“要是依着‘没翻着就是没有’,回头外头有人说你常大个那天在太子面前是信口开河、存心造谣生事,你拿什么分辩?你拿你这根结了痂的大拇指去跟人赌咒发誓?”

常大个后颈窝一凉,冷汗腾地冒了出来。

“我……我造什么谣啊!”常大个急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长案上摆着的那只老榆木盒,“那暗槽里的老铁角,马师傅当场指给大家看,还敲平了的!那钝角翘着别住缝,咬着我的手是真的啊!我先前听过的旧话,记不清是谁说的,也不能算我这回没被夹吧?”

“毛病是真的,不等于账上有底。”

掌库管事把薄账册往怀里一揣,又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马记铺盖了名章的“学院翻修工料收讫条”,仔细叠成窄条夹在册页里。

他伸手拽了拽工棚门:“走。”

常大个一愣:“去哪儿?”

“去马记木作铺。”掌库管事迈开大步跨过门槛,“咱们这箱里没翻着旧伤纸。马师傅这回动过盒子,领回原条和实作纸都在铺里,再看看他那里能核到哪一步。”

正午的日头透出薄云,把街道照得发白。

穿过两条泥泞的窄巷,马记木作铺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旧幌子便在风里晃悠。铺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沉闷的刨木头声和细微的铲刀刮削声。

掌库管事撩开厚麻布门帘,大步迈进门槛。

常大个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八尺高的汉子,进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把受伤的右手插在袖筒里。

侧案后头,梁小川正撅着嘴,双手死死按着他那个榆木小抽屉。案头摆着一把窄头平铲,少年正屏息凝神地修着燕尾榫的内角,冷不丁听见脚步声,吓得手一抖,铲刀差点戳在木料上。

见是工棚管事和常大个,梁小川赶紧把铲刀按在案板上,身子往前一挡,把抽屉护得严严实实,警惕地看着两人。

长案后头,马守义正就着窗光拿墨斗弹线。

老木匠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手里的墨线“啪”地在长松木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印。他放下墨斗,目光先在管事怀里的账册上扫了一眼,接着落到常大个缩在袖子里的手上,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怎么着?”马守义拉开架势,抓起案头的粗麻布抹布擦了擦手,声调硬得像块干透的柞木,“盒子抱回去才几日,又别死了?还是常大个那根拇指又肿起来了?”

老汉把手里的抹布往长案上一摔:

“先小人后君子!前次学院翻修工料结了,递凿小工结了,东宫那位属官爷把学习占案看工的钱也按单结了,两路讫条各拿各的。工棚领回条在老马柜子里压着!若要另谈,先说是哪件新事,别拿旧账挤我。”

侧案的梁小川立刻跟着点头,小声帮腔:“对,工钱都分清楚了,我那份都收好了……”

“马师傅,你把心放肚子里。”

掌库管事把腋下的薄账册往案角一放,顺手扯过一条短凳坐下,从腰带上拔下旱烟杆:“盒子修得极顺溜,推合滑溜得跟抹了猪油似的,老汉亲自试过四五趟,工棚学子也用上了。银钱两讫的事,学院公账从不翻悔,更没人管你要药钱。”

马守义脸色稍稍缓了缓,但戒备没消:“既然盒子没坏、钱没少,管事带着伤号上门,又是演哪一出?”

“来跟你对纸。”掌库管事身子前倾,指了指铺子后头堆料的阴影处,“这回的纸,两边都清楚。可常大个在铺里说的那句‘先前也夹过人’,老汉在学院杂件库房翻了手边那箱旧纸,没摸着旧伤条。老马,你那本铺子流水里,有没有这张纸?”

常大个在旁边眼巴巴瞅着马守义,脖子伸得老长。

马守义听完,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诮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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