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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旧话没人写过,木匠也翻不出一张旧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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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没往外头走,而是熟门熟路拐进料架阴影里。先是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木格子深处,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

那是工棚前次出具给马记铺的领回原条。

马守义把黄麻纸拍在案头,粗糙的手指点在上面的墨字上:“看清楚,常大个画了押,工棚当值也核准。老马说了‘条子留下’,它就得在这儿压着。这是这回交割的纸,旧伤的人和日子可没写在上头。”

接着,老木匠又从旁边的木架格子里,抽出那本厚重扎实的硬皮木夹。

“咔哒”一声,木扣解开。

马守义掀开厚皮夹底,抽出了那张粗黄的实作纸,平平整整展在长案正中。

铺子里的几个人目光全落了上去。

纸上墨迹虽已干透,却道道分明:上头整整齐齐落着太子用硬木折尺量出的前、中、后三处内宽尺寸;旁边被一道直墨线笔直划掉的,正是那句刺眼的“盒盖卡滞处已查清”;再往下,常大个那句直邦邦的“先前也夹过人”赫然在目;末尾是马守义挑暗槽积垢、敲平翘铁皮的工序,以及梁小川歪歪扭扭的初试署名。

“这回的纸,老马一个字没丢,全锁在夹子里。”马守义指着纸上的字,抬眼盯着管事,“太子量准三处内宽,却早断了话,划了;常大个被夹了手撂下的话,留了;老马怎么挑积垢、小川怎么递凿子,全记着。这是当场现做的活,谁也抹不掉。”

管事点头:“这回的在,我知道。那先前的呢?”

马守义哼了一声,转身拉开柜台后头的大抽屉,抽出几本边角磨起毛的旧流水。里头还有旁人送来的木凳、门闩、木架,他只挑学院旧物有关的页翻,指甲盖刮着纸面,沙沙作响。

“这张不是,写的是别的木件。”他往后翻一页,又把账册转给掌库管事看,“这儿字都洇了,老马认不得,就不替它认。”

常大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看账页从他面前一张张过去,里头有料钱、工钱,有铺子何日收物的记号,能看清的几页里却没见旧榆木盒夹手的那句原话。

“你这儿也没翻着?”他问。

“我说的是这几本可翻的旧账里没翻着。”马守义停住手,“哪时谁夹了手,我没亲眼见,也没收到一张旧伤纸。你别替我把没翻着说成从来没有。”

马守义把旧账册“啪”地往案上一合,激起一小股干灰。

“这几本里没翻着。”他手还按在账上,先看掌库管事,又看常大个,“我只认这回怎么修。你那句旧话可以原样说,别替我编哪年收过旧伤纸,更别叫我认一个没见过的人。”

常大个脸色一白:“马师傅,我真听人说过。我又没说是您害的。”

“我知道。”马守义把案上那张粗黄实作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你的手让这盒子夹了,纸上有;你说先前也夹过人,原话也在。可旧事是哪桩,我哪知道?木匠凭手上的活和眼前的纸吃饭,不是能倒看过去的神仙。”

梁小川缩在侧案后头,原本还护着自个儿抽屉,听见师傅这话,伸出手指轻轻压住实作纸被风掀起的角。

掌库管事坐在短凳上,听着这通硬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恼怒。他拿旱烟杆敲了敲凳腿:“没人要你替学院编账。老汉这趟来,就是看这两处各有什么纸;没有的,不往你铺里塞。”

马守义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却从账册上松开了。

他指了指案头那本硬皮木夹和泛黄的旧账:

“这一趟,来得值。至少两边各能说到哪儿,见了底。”

管事站起身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长案上:

“第一桩,这回的事,纸物都在。学院工料清单讫了,东宫占案清单讫了,东宫收条在属官手里,学院收讫条在老汉兜里;工棚领回原条在你铺里,实作粗黄纸在木夹里,归库一行在工棚薄册里。钱账两清,物归原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转向常大个:

“第二桩,旧日的事,眼下查不到实据。常大个记着的‘先前也夹过人’,是他听过的一句提醒。工棚手边那箱旧纸没有报修单;马记这几本可读旧流水里,也没翻着旧伤记录。哪年哪月、发生几回、伤者何人、伤情轻重,全不知道。没翻着,谁也不能凭空造出一张旧纸来。”

掌库管事收回手,目光在常大个和马守义脸上扫了一圈:

“老马不替学院编账,学院也不替未知旧人定责。眼下没翻着旧纸,不能把常大个一句‘听人说过’硬写成确凿旧案;但也不能因为没翻着,就把这回夹手的实事抹成没发生。”

常大个听到这里,悬了半天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没人要治他的罪,也没人逼他去当展牌,更没人能说他是满嘴胡吣的造谣生事。已知的是这回有纸有据,未知的是旧事查无可查。

这一口闷气吐出来,八尺大汉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轻了二两,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来半截,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马守义冷哼一声,伸手将那张粗黄实作纸重新压进硬皮木夹底,仔细扣好木扣,又将柜台上的领回原条推回暗格深处。

“明白就好。”马守义声音低沉,“铺里有规矩,该认的账跑不脱,不该认的纸一张不多收。老马还要下料,不留你们喝茶了。”

掌库管事没多耽搁,拿起薄账册揣回腋下,朝马守义拱了拱手,转身领着常大个出了木作铺。

外头的早春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回潮的腥气。

常大个跟在管事身后,踩着路边的碎石子,右手下意识地搓着那截结痂的拇指皮,心头那股子轻松劲儿过去后,看着管事腋下夹着的那本薄账册,嘴唇动了动,又忍不住泛起嘀咕。

“掌库管事……”常大个放慢步子,声音压得极低,“这回的纸是核清了。可……可回到工棚,往后要是再有旧家伙别手呢?”

掌库管事脚步没停,旱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什么往后?”

常大个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学院工棚的方向:

“这回的老榆木盒,马师傅给挑干净了,眼下用着顺。可工棚里别的旧家伙也在学子手里轮着转。要是哪天哪个同窗用着哪件不顺手的,嘴里也来一句‘这东西我早听人说要咬人’,咱们工棚日常报修的那张薄纸上……到底该怎么记啊?”

常大个抓了抓后脑勺,脸色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为难:

“您瞧,要是记上去吧,查无实据,谁也不知道是哪年的旧事,哪个管事敢往纸上落名画押?万一又招来闲话呢?可要是不记吧……真要是哪天暗槽里又翘起一截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老铁角,下一个被夹破油皮的倒霉蛋,岂不是还得跟我一样,白挨这一记,连句喊痛的字据都落不下?”

早春的寒风吹过长巷,卷起地上一两片干枯的榆树叶。

掌库管事猛地停住了脚步。

老管事站在泥泞的巷子口,干枯的手掌搭在腋下那本薄薄的账册上,指尖在硬纸壳边缘缓缓摩挲着。

那账册翻开的这页,规规矩矩留着这回领回旧盒的一行墨字,旁边是他补的“今试开合仍顺”。

纸页平整,墨迹分明,挑不出半点错漏。

老管事没答话,只是把嘴里的旱烟杆咬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常大个那根还泛着粉红印子的大拇指,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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