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原官留任四个字,桌上却没有一件活肯少(2/2)
一直坐在北窗矮案后整理底卷的孟鹤年,这时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毛笔。
老先生转过身,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祁六顺和蒋敬:“吵什么?六顺,先把实际领出去的纸记清,没核过的耗用别往账上填;蒋敬,你吃你的饼,少了底页,真出了核对差池,吃亏的是你自己。”
孟鹤年一开口,屋里的燥气顿时压下去大半。
周既明靠在椅背上,顺手从托盘里掰下另外半块杂面咸饼。
饼已经凉透了,入口发硬,带着粗面特有的涩味与微弱的咸味。他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落在那几摞厚薄不一的公文上。
公案上压着的那张百工学院送来的窄纸,这会儿还平平展展地留在镇纸下方。
那张纸上最扎眼的是三文工钱,落在许成来领未得、当课延验的两行旁边。学院一把旧刨子,倒先把该花的和误的工一块儿摆出来了。
而县衙这张大案上,刚才车把式等的那张纸总算递走了,蒋敬手里的饼却只咬下半圈,另一只手已经往常册那边摸。
周既明把册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先吃。纸又不会跑。”
“纸不会,催纸的人会。”蒋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怕饼屑掉到册上,又把下巴往后缩了缩。
孟鹤年在北窗下瞧着,拿裁纸刀压住一页被风掀起的旧底稿:“东翁,这本转运常册是上县本有的县责。该办的本县段不能因人忙便撂下。”
“我说要撂?”周既明咽下那口发硬的饼,“刚才车行等着收讫,蒋敬先办了;册子还在,待核的也没凭空少。眼下我问的是他这双手,一天究竟被哪几张纸占住了。”
蒋敬这才把饼放下,指着册上自己落过名的一处:“东门收来的本县货单,先在我这里核。回衙后,这边还得留底。常册栖山这一段——”他用一根指头翻过页角,墨迹尚未干透,“也是我写。别处的材料我只能照来纸看,缺了什么,不能替人补。”
周既明看了看那页角,又看了看蒋敬指上没冲干净的墨。祁六顺还捏着算盘站在门边,方才吵得最响,此刻却没有替蒋敬报出半个数。
“你那头的纸墨用度呢?”周既明问。
“库里领出的有原簿。”祁六顺立刻把算盘抱回怀里,“今儿让我张口报‘常册用了多少’,我报不准。只晓得领纸的时候,没人肯把纸角分成县内货转和这本常册两份。”
“报不准就先别报。”周既明把祁六顺抱来的簿子推回去,“也别拿估出来的数吓人。只挑能对上原簿的那几次领支,缺的留空。蒋敬干过的活,也得他自己认。”
祁六顺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些:“那我可先说好,院里的三文刨子钱,休想跑到我这本县账上来。”
“谁敢把学院那三文往你账里塞?”周既明瞥了他一眼,“你连这点便宜都怕人占,倒是个好账房。”
蒋敬憋着一嘴饼笑出了声,险些又呛住。叶从简递完纸回来,见那只汤碗被挪到常册旁边,伸手就把它端回茶几:“蒋书吏,汤可以喝,册子不能泡。”
“我知道!”蒋敬赶紧去护碗,手又沾上册角,忙用袖口擦了擦。
孟鹤年没有接过两人的账替他们落名。他把自家的底稿合上,向周既明道:“东翁要向府里问,得先分清这本常册栖山段本来该由谁办、实际由谁办;再看为办它挪过哪份本县货转活。没有经手人的实字,光说‘人手不够’,府里也无从核起。”
“正是。”周既明把那张已递出去的收讫纸所留底页放在常册旁,指尖又碰了碰三县会同文卷的封皮,“本县该办的货转,不能为了让我的差遣账好看就拖着车把式。三县会同也不能一句‘栖山能办’,叫同一人长出四只手。先核这一项。”
“哪一项?”蒋敬抬头。
“转运常册的栖山段。”周既明说,“你手上的货转纸与它分开摆,祁六顺把实领纸墨的原簿拿来。明日只说我们自己看得到的,不替邻县猜他们做没做,也不先算一笔没有出处的钱。”
孟鹤年提笔要记,周既明按住他笔杆:“先别写成报府的漂亮话。原纸、经手人和那张车行收讫底页都在,明日让他们自己指给我看,再问严知府该怎么算这份持续差遣。”
院里下值的云板响了一声。蒋敬总算把剩下半只饼塞进嘴里,祁六顺抱着自己的簿子出门,走到门槛还回头盯了一眼那只汤碗。
周既明把常册摊开,特意留着蒋敬还没核完的那一处空白。纸面上紧挨着的两个经手名字,都是蒋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