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原官留任四个字，桌上却没有一件活肯少（1/2）

公案左角堆着的那几卷底册，纸边早被翻得起了毛茬。

周既明顺着卷面上的经手小字一行行往下看。

最上头的一叠，是升为上县后定下来的《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存根；旁边挨着的，是严复礼督办的三县会同文卷，里头分着山道巡防、商旅粮路与灾粮分水三项调看底目。

周既明的指肚按在“栖山经手”那一栏里，目光扫过一个个墨印。

“蒋敬……又是蒋敬。”

他手里的秃笔在砚台上轻轻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自打栖山从中县升为上县，县衙的四名旧书手转了正额，又补进两个新人，合成六名正额书吏，看似宽裕了两个人手，可公案上的册子却像雨后的荒草一样，一蓬挨着一蓬往上冒。六个人各有各的窄项，谁也不能替谁顶包，而单是这一本转运常册本县段的日常货单，经手处几乎全挂着蒋敬一个人的名字。

他正翻着，屋门前的夹布帘子呼啦一响，带进来一阵早春阴冷的堂风。

叶从简两手端着一只掉了一小块陶皮的粗瓷托盘，迈着匀速的步子走进来。托盘里搁着一海碗快要凝出白油花的碎豆腐面汤，上头扣着两只干裂发硬的杂面咸饼。

蒋敬紧跟在他身后钻进屋，两只袖口高高挽在肘弯上，十根手指全沾着黑灰色的宿墨与油迹。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前堂送过来的过界货转副单，喉结上下滚动，两只眼睛死死钉在托盘里的面饼上，肚子里适时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堂尊。”叶从简将托盘端端正正放在临窗的茶几上，转过身来，念道，“前堂车行伙计原话：‘东门外那趟过界杂货车赶着出城，蒋书吏清早收了货单，收讫纸还没递回来，车把式在廊下候着呢。’”

蒋敬饿得脸色发青，抬手就想去抓托盘里的硬饼，叶从简却把身子微微一侧，用胳膊肘将托盘护住。

“先洗手。”叶从简眼皮都不眨一下，“再者，外头车把式还等着那张纸。”

蒋敬急得直跺脚，嗓子都有些发劈：“叶老弟，我就抓一口！上午在东门收本县货单，回来还得续这本常册，两只脚在石板路上跑得生疼，连口温水都没顾上沾！那车把式急，我肚子就不急么？！”

“吃食归吃食，手上的墨归手上的墨。”叶从简寸步不让，身子挡在茶几前，“纸递出去，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公案后头的周既明揉了揉眉心，听得脑袋里一阵发胀。

“行了，少吵两句。”周既明抬手朝公案指了指，“蒋敬，先把那张收过的单子核完，收讫纸给叶从简递出去，别耽误人家赶路。”

蒋敬见县令开了口，只得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挪到公案前。他把手里的副单展平，就着案上的天光，核过早上自己收下的货单与本县底页，确认两处所记相合，才在收讫纸尾写下自己的名字与今日时辰。

墨迹还未全干，叶从简便伸手将收讫纸揭起，吹了吹，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这才静了半刻。

周既明朝茶几努了努嘴：“洗手去，把饼掰了吃了。”

蒋敬如获大赦，连忙跑到后门廊下的水盆边，胡乱把手上的墨渍冲了冲，抓起布巾一擦，蹿回来抓起一只冷硬的杂面饼就咬。干脆的硬皮子在他嘴里被嚼得咯吱咯吱响，他连嚼带咽，差点把自己噎得背过气去，伸手端起那半海碗已经泛凉的碎豆腐汤，一口气灌了小半碗，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堂尊，真不是小的没出息。”蒋敬捧着碗，“本县的货转纸得我收，转运常册里栖山这一段也得我对。外头看着上县体面，可纸多一张，手上的活就多一重。刚才那车把式等着，我也急，急不出第三只手来。”

帘子又动了一下。

祁六顺抱着两本户房的开销簿子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旧算盘，听见蒋敬抱怨，在门槛边冷笑了一声：“你还嫌累？常册副页用的纸墨，哪张从库里领，哪张给了车行，我这头也得记。你那头多费两张，我这头还得翻两行。”

蒋敬脖子一硬：“常册是县里的正事，不留底，难道让我凭脑子记？出了差错，你替我找车把式？”

“我替你找人？”祁六顺两眼一瞪，算盘珠子在手里噼啪乱响，“我只核钱和纸墨，你货转经手的单子，休想往我簿上塞。可公用东西总有数，旁人只见多了一张纸，连我翻库簿的工夫都当白来的。”

两个书吏站在屋地中央，一个嘴里塞着干饼，一个手里摇着算盘，谁也不肯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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