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一张省事纸,先得有人肯落名(1/2)
天色刚透出一点青灰,货转公房靠窗的长案前,铜尺在白宣上压出一道直线。
周既明一手按着尺子,另一手握着半寸宽的小铜刀,刚要沿着墨线裁下一条细白宣纸,对过户房的厚布门帘就被人挑了起来。
祁六顺怀里夹着《纸墨实领簿》,另一只手里捏着两个用粗桑皮纸裹着的冷油饼,一步迈过门槛,眼睛直勾勾落在了周既明刀尖底下的纸上。
“县尊,这一大清早的,您手底下怎么又动起刀子来了?”祁六顺把冷油饼往案角一搁,翻开实领簿,指甲盖在昨天的账目上一扣,“昨日杜文周抄错的那张常册续页,户房簿子上刚按‘抄写纸损一张’入账,您这一刀下去,好端端一整张正纸又被片去了一条边!实领簿上我怎么记?难道记‘县尊清晨裁条备用’?”
“这是昨日说好的分工窄纸。”周既明没松开铜尺,“杜文周把昨日进门的青竹缆错移进前一日未决的空格里。今日把外扎目数、代抄字样、待凭核留空、本县段核断这几件事分清,谁办的谁落名,也省得蒋敬忙起来两头打架。”
“县尊想得是稳当,可办事的实情全在纸上。”祁六顺两只袖子往上一挽,露出被墨汁浸黑的指节,算盘珠子似的话顺口就来,“户房管纸墨,最怕的就是‘为了省事又添纸’。凡是多出一张条子,簿子上就得多一笔出入;散在案头上,风一刮就乱跑。您为省两笔字,先多耗一张正纸,户房这笔账可不好平。”
话音未落,廊下就传来了蒋敬的脚步声。
蒋敬从货转房内套间转出来,一只胳膊夹着本县常册栖山段的厚纸套,昨日那张划了双线的错页仍在套里;另一只胳膊抱着货转大竹夹,初验草单扎在里头。他把两夹往长案上一墩,边角磕得咯噔响。
他听见祁六顺的牢骚,瞥一眼案角的冷油饼,没顾上伸手:“六顺这话听着抠搜,理却不差。县尊,常册纸套得压住,货转底页也得压住。您要再添张细纸条,风一吹跟柳絮似的,我是先按住正册,还是追您这根省事条?外头车把式还伸着脖子等收讫呢。”
两人正说着,斜对门待查房的帘子一掀,杜文周缩着脖子溜了进来。
杜文周眼眶乌青,脸色发白。他走到桌前,先规规矩矩对着蒋敬作了个揖,又朝着周既明欠身,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县尊,蒋哥……杜某昨夜半宿没合眼,闭眼全是在知府大堂上核账的光景。今日县尊要立规矩分工,杜某举双手赞成,可杜某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无论谁来,杜某只认‘代抄’——原件上写什么字,杜某照着抄什么字,抄完请蒋哥复核。至于外扎到底有没有六十捆、昨日空着的格子里到底缺了什么凭据,谁要是敢把杜某的名字往那两栏里填,杜某宁可把笔毛咬秃了咽下去,也绝不下笔!”
“你看。”周既明放下小铜刀,“杜文周不肯替人验货,蒋敬嫌纸条满屋飞,六顺舍不得白宣。昨天那张续页险些把待核的空格抄满,明日再借手,还得叫人认清自己的笔。”
祁六顺伸长脖子,目光在蒋敬的木案夹上扫了一圈,忽然拿手指在案夹一侧点了点。
“县尊何必非要糟践新白宣?”祁六顺指着案夹底下那张露出半截的粗皮纸,“您瞧,昨日的《临河来缆初验草单》,右边还空着两寸边栏,背面也空着!它原就扎在本县货转案卷的大竹夹里。咱们借它背面的空白,把昨日谁办了哪一样写明白,往后借手也好照着问。”
蒋敬眼睛顿时一亮:“这主意好!草单翻过来就是各人的名姓,仍旧收在货转案夹里。公房穿堂风再大,它也夹在木板底下,飞不走!”
杜文周也凑近看了看那草单的背面,见纸面宽绰,足够把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神色微松:“若是写在草单背面同夹存着,杜某能写全名,也能把‘只照草单誊录、不核目数原由’注在名下,倒比那细碎的小条子妥当得多。”
周既明把尚未裁开的白宣推回纸堆:“行,那就拿旧草单背面记这一回的分工,不造新卷,不添飞纸。把马成和叶从简也叫过来,昨天这批缆过手的人,今天当面把各自认的栏落结实。”
不多时,工料房的马成夹着一把量材木尺快步走过回廊,承发房的叶从简也捧着承发由票簿迈进了公房。
六房书吏虽不在一处办公,但各自的屋舍隔着一条天井,平日里文书流转最是频繁。马成进屋把木尺往桌上一靠,听祁六顺把草单背面的分工一说,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狼毫笔便在砚台上饱蘸了浓墨。
“马某管工料,只认‘外扎六十’。”马成下笔极稳,在草单背面第一栏落字,边写边念,“马成目数外扎六十,内里未拆。里头我又没长眼睛,不包。”
写罢,他把笔杆递给杜文周。
杜文周接过笔,手腕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第二栏“代抄字样”,笔锋落得小心翼翼:“杜文周代抄续页字样,照常册正本誊录,不核货目原由。”
写完自己的名字,杜文周特意往后退了半步,把两手拢进袖中,表明绝不再往前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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