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给你减一张纸,不给你凭空添一个人(1/2)
从府城往栖山走的山路上,早春的冰碴子被日头晒软,混着黄泥把官道烂成了一垄垄深辙。
栖山县衙承发房外,挂在廊檐底下的防风铜铃晃荡着响了两声。一名穿灰布褂的步差推开门,背上的油布公袋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泥腥味。
“叶书吏,府里回递的问札到了。”步差把公袋卸在案头,两脚站定直喘粗气。
叶从简正用细毛笔理着底记,闻声把笔搁在砚台上。他抬手先看封皮——正是靖安知府衙门承发房的大印,墨痕干透,蜡封完整。他拿出小薄竹刀,顺着蜡封边沿挑开,从里头抽出那张狭长的问札。
纸条上字迹瘦硬,正是严知府着人问过来的三条实据:
由票字号、货名粗麻、车夫名姓与入界时辰,县里哪几笔是实见,哪几笔是抄录?
正本与底页各是谁抄、谁核、谁落名?
据县存正本与底页实答,不准拿大体相仿含混。
叶从简不敢耽搁,捏着纸条快步穿过天井,挑开对过公房的布帘子。
公房靠窗的长条案前,蒋敬正就着亮光翻看木夹,案头左边摊着本县的货转底卷,右边平放着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的正本大册。周既明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半截磨秃的墨条,正听孟鹤年念昨日各房收整的字签。
“县尊,府里的问札下来了。”叶从简上前,把狭长纸条平铺在案上,“严知府挑着前头那辆临河来的粗麻车,要咱们据实对答。”
周既明低头看完,顺手推到蒋敬眼皮底下:“你看,知府大人不要套话,只要这辆车在门下是怎么过的。蒋敬,把底页调出来。”
蒋敬连忙从左边的案夹里抽出那页《货转收讫底页》,又把常册正本翻到该车的那一行。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
蒋敬指着纸面,不敢抬高声音:“县尊,实情全在纸上。那天粗麻车进东门,由票是车夫从怀里掏出来的,由票字号小的只能就着纸看;车夫名姓是照着来纸问人对上的;至于粗麻车一辆、入界时辰,那是小的站在门前,亲眼看着大车和外扎粗麻包进界,拿眼睛见着的。本县段目力所及的事,小的照实记在底页上。”
“那常册上的这一行呢?”周既明指了指右边的大册。
蒋敬喉结动了动:“常册这一行,由票、车夫、粗麻、入界时辰,是小的核完车、给了收讫之后,回到公房对着左边这页底页,同底过录上去的。后头的名押是小的亲笔核断。可若是问小的为常册有没有跑到门外去验第二回……小的就一双腿,绝无第二次独立实物查验。”
孟鹤年在旁正色道:“东翁,据实答最好。由票字号只能看纸,粗麻车与进界才能目见,两样得分清。常册既是同底过录,就写同底过录,万不可为了显得勤快,编一句‘两次验车无误’。严知府最精于卷宗,你若敢称验了两次,他顺着时辰一推,立时便能拿办。”
“孟师爷说得对。”周既明点头,“由票看纸,车马目见,常册同底过录、蒋敬本人核断,没有第二次查验。写结实,不要添虚词。”
蒋敬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扯过一张窄白宣,提笔落墨。
他顺着问札的三条,一笔一划写得极紧凑:
一、由票字号系验看临河来纸所得,车夫名姓系据纸相验,粗麻车一辆及入界时辰系东门亲见进界车马外形核准;入界所见之实,只认本县段目力实见与来纸核对。
二、转运常册栖山段所列同款各栏,实系据县存货转底页同底过录,由蒋敬一人负责核断签署,未作第二次独立实物查验。
三、两份纸中,县存货转底页系蒋敬验实后具名给付收讫,常册正本亦系蒋敬依底誊录具印核断;正本与底页分卷留存,经手各由蒋敬一人画押,无代笔,亦无前后顶替。
写罢,蒋敬规规矩矩签上“栖山县货转兼转运书吏蒋敬”,又加盖了自己的木戳。
孟鹤年在文末验过字迹,注上“依县存正本与底页勘对无讹”,署了名。
叶从简捧过县印,在年月上稳稳压下红印,随后取来公封,将答纸封入牛皮公袋。
“让差役按正常驿路回府。”周既明道,“不必抢路,平平稳稳送进府城承发房。”
……
又过了几日,靖安知府衙门二堂前的廊柱下,穿堂风把青砖缝里的灰吹得乱转。
严复礼坐在官帽椅里,官袍的前襟抚得整整齐齐。他缩在右边袖口里的食指依旧裹着细白棉布,指尖碰着椅靠的硬木,隐隐传来一阵发紧的钝痛。
案角搁着一只深口的粗瓷大碗,里头的羊杂汤刚端上来没多大会儿,冷风一扑,汤面上已经凝出了一圈半白不透明的油皮。
长随严忠怀里搂着小火炉,小声念叨:“老爷,好歹趁着温乎喝两口,下肚能挡风。”
“拿开些。”严复礼眉头都没动一下,“卷子没看,先在堂上喝汤,成何体统。”
严忠缩了缩脖子,只得把汤碗往外挪了三寸。
脚步声顺着回廊响过来,府承发房书吏赵承捧着一只公袋走上台阶,躬身道:“大人,栖山县承发房的回纸,按官道脚程刚进城,承发房验过封皮,未见破损。”
严复礼没用右手,只伸出左手接过来。
他拿起薄角刀挑开漆封,抽出里头的窄白宣。
严复礼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由票字号系验看临河来纸所得……粗麻车一辆及入界时辰系东门亲见进界车马外形核准……”
“转运常册栖山段所列同款各栏,实系据县存货转底页同底过录,由蒋敬一人负责核断签署,未作第二次独立实物查验……”
堂内一时极静,只听见风扑打窗纸的声响。
严复礼将纸反复看了两遍,眼角的冷峻微微松下来几分。
周既明没给这辆车编造虚数,蒋敬也没敢在纸上充好汉宣称“亲验两次”。看纸的算看纸,目见的算目见,同底过录的认同底过录。
县里的实情,已经卡得死死的了。
“赵承。”严复礼放下窄纸,“去户房把孙吏叫来。顺便把你收这辆粗麻车底照时的收纸签,还有孙吏收进去的那页原件封面,一并带过来。”
“是。”赵承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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