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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给你减一张纸,不给你凭空添一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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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赵承领着户房孙吏回到了堂上。

孙吏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硬皮来纸夹,赵承手里则捏着承发房当日登记的一联细长收纸签。

“搁在桌上。”严复礼吩咐。

两人上前,把两样物件摆在公案正中。

严复礼用没受伤的左手指节扣了扣赵承那联收纸签:“赵承,这一联,是栖山解送粗麻车货转底照进府时,承发房开出的收纸凭据?”

赵承垂手回道:“回大人,正是。这车的底照送来,承发房核过字号,便在这联收纸签上打个戳,随后把底照移送户房。”

严复礼转头看向孙吏:“孙吏,把你的夹子翻开。”

孙吏连忙翻开硬皮夹,露出里头那页货转底照的入卷封面。封面上盖着户房的木戳,正中清清楚楚写着两个楷字——“副抄”;边角还有“户房备查”四字。

“孙吏,你瞧准了这‘副抄’两个字。”严复礼拿铜角尺压在纸面上,“这页底照,是县里照着自家底页抄出来送府备查的副件,正底还在县里。本府问你,你户房收这一页副抄,到底派什么用场?”

孙吏冷汗微微冒出来,双手拢在袖里,低声道:“回知府大人……这页副抄留在户房,并非闲放着。往来商贾若在外头因由票、货名闹出争议,或是三县之间查核某批货到底过没过界,户房开夹子就能对准由票字号与粗麻名目,能当场查明。若真免了这页副抄,一旦有了纠葛,小人手头空空,查问起来没有凭据,难免耽搁差事。”

“谁说你没有凭据?”

严复礼把铜尺移到那联收纸签上,目光直直逼向孙吏:“栖山送来的窄答,你也瞧见了。蒋敬手头留着县存货转底页的正底,名押指印全在县衙柜里锁着;转运常册栖山段的续页,如今好端端归在常册经手钱吏的夹子里,由票、车夫、粗麻、入界时辰,哪一栏缺了?偏偏你户房非要让蒋敬在县门前再另抄一张一模一样的副件送上来,塞在你这夹子里备查!”

孙吏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护着自家的公房规矩:“大人明鉴……常册虽有同样的字,可那是转运的册子,不归户房管。底照上还记着收讫和税项,那几栏也不是白添的。若是免了这页副抄,真遇着商贩夹带或是字号存疑,户房要查便得派人去县里调卷,查得慢了,这拖延的干系……算谁的?”

“算谁的?”严复礼冷哼一声,左手在案上轻轻一拍,“照你这么办,全让底下的书吏一个人长四只手,为了防着不知道哪一日才有的争议,天天在东门前抄断手腕,就是合规矩了?”

孙吏被噎得不敢吭声,躬身立在下首。

严复礼看着案上那张写着“副抄”二字的封面,又看了一眼栖山送来的实答窄纸。

他知道孙吏怕担责,底下的差役谁也不愿把手头的底子放掉。但既然已经查实这页底照是府里为了备查而另索的副抄,重的是中间那几栏,收讫与税项的底还留在县里,严复礼便不能再让那几栏日日磨耗人手。

“赵承,研墨。”严复礼声音沉稳下来,不带丝毫意气,“本府口授回札,你当场落笔。”

赵承立刻移步至青石砚台前,蘸饱浓墨,铺开一张宽幅的知府分理批札。

严复礼看着案上的原纸与签条,语调极缓,字字切中要害:

“第一,查栖山县解府之货转底照,核系府内备查所用之副抄,由票、车夫、货色与入界这几栏同转运常册续页相重,收讫与税项却各有核点。自此札下达之日起,本府收纸程序内,仅对栖山段同类来车先试有限分理:凡栖山县存货转底页齐全、三县转运常册续页按规署名解府之同类过境车马,府户房不得再另催该车货转底照副抄解府备查,免去该项同栏重复抄录。”

孙吏眼皮一跳,急忙抬眼看向严复礼。

严复礼冷冷扫了他一眼,接着念第二条:

“第二,免催副抄,县责分毫不退。栖山县仍须照实办理本县货转,县存正底妥为收存;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续页照旧具名解府,经手人名押不得有误。日后若真遇收讫、税项或由票、货名争议确需查验,府户房书吏须开具公单,写明调核经手人姓名、立单日期及所指车次字号,依正常公文向栖山县调核县存原底,县衙据单提原卷核验,不得推诿迟延。”

听到这里,孙吏提着的心猛地落回了肚里。

调核有了白纸黑字的公单,上头写清了调核人和日期,路上若耽搁,至少能查是哪一程;该他立单时若拖着不立,名字也在纸上,躲不过。

孙吏赶忙躬身:“大人明断!如此立单调核,责任有迹可循,户房也知道该在哪一步伸手。”

严复礼又看向赵承:“第三,府承发房统管分流:转运常册续页入府后,承发房登簿并转常册钱吏归档;户房若需参看,于承发处调看常册过境记录,但绝不许以常册同栏顶替货转原底的收讫、税项核点。此番查对之粗麻车货转底照及常册续页二件,各归其夹归档存查,不得销毁弃置。”

赵承笔走龙蛇,将最后几行字誊写齐整,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奉于严复礼面前。

严复礼垂目细阅。

没有朝廷税法的空泛大论,没有三县普遍免除的越权大话;

没动栖山县该负的转运和货转之责,没给周既明添一个吏额,更没拨一文专款;

只是在知府衙门自己的案头上,把孙吏手里那张多要的“副抄”给截住了。

“取印。”

严复礼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接过沉甸甸的靖安知府印,蘸足朱砂,在批札末尾重重一按。

鲜红的府印压在年月处,端端正正。

“赵承,用府衙官封包严实,走正常府路马步递送出府门,发往栖山县承发房。”严复礼将批札递还回去,“告诉周既明,本府只在府里收纸的规矩里,给他减了这一张副抄。至于免了这张纸,能不能让蒋敬喘口气、能不能让东门的车少等片刻,看他下回实试的结果。”

“小人遵令!”赵承接过公封,垂首退步,快步出了二堂。

孙吏也捧着自己的硬皮夹,躬身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堂外风声依旧,廊下的枯树梢在风里摇晃。

严复礼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用指腹隔着白棉布轻轻碰了碰受伤的指尖,那股灼痛已经平复成隐隐的钝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粗瓷大碗。

碗里的羊杂汤彻底凉透了,白花花的硬油皮结了结实实的一整层,把底下的汤水封得密不透风。

“严忠。”严复礼唤了一声。

“小的在!”严忠赶忙凑上前。

“端走吧。”严复礼收回手,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透着平定,“油皮硬成这样,热也热不开了。让后厨下一碗热汤面来,切几片干姜,别放荤油。”

“哎,小的这就去办!”严忠麻利地端起冷透的汤碗,一阵风似地溜出了门帘。

二堂的公案上,写着“副抄”的旧签已经收回夹里,府印刚落下的回札正被差役揣入公袋,随着马步递踏出府城门楼,沿着泥泞未干的官道,一步一步向着栖山的方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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