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少抄一页,东门那碗热汤才没凉(2/2)
蒋敬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右手边。
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往案角摸去——那里原该放着今早前车那张待抄的黄熟宣,给府户房备查用。今日若仍先抄那几栏,耿老汉这辆车就得排在它后头。
此刻,那案角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多余的黄宣。
蒋敬缩回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指节,鼻尖冒出一点热气,低声道:“府里免了那一页副抄。你的差事办完了,还不快去喝你的热汤去?”
耿老汉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把收讫纸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肉的棉层里,咧开一嘴发黄的牙齿,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颤:“哎!好!好!多谢官爷!”
他连作了两个揖,脚底抹油似地一溜小跑,直奔官道对面的热食棚子。
周既明拢着袖子,目光顺着耿老汉的身影望过去。
只见那老把式一头扎进热气腾腾的布棚下,扯着嗓门大喊:“掌柜的!我那碗汤还热着没?再切半个热蒸饼!”
“好嘞!耿老哥今儿怎么这么快就过关了?”
肉汤摊主揭开灶沿那只倒扣的空碗,热气轰的一声翻卷出来。他把底下那碗羊骨白菜汤推到耿老汉面前,汤面上还浮着一层热亮金黄的油花。
耿老汉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双手捧住滚烫的碗沿,整个人舒服得打了个长长的哆嗦。
“上回进门,前车那张府纸还没抄完,你给我搁灶边的汤,回来掀盖就结了厚白油皮,咽下去塞嗓子眼!”耿老汉端起大碗,先凑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吸溜一声咽下一大口滚汤。
滚热的汤汁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肚肠,冻透的身子瞬间泛起一股子通透的红晕。耿老汉咬了一大口浸满热汤的杂面蒸饼,嚼得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呼痛快:“今儿神了!那风口案头少抄了一折长纸!老汉我这脚板底下的泥巴还没焐化呢,单子就揣怀里了!你看,这碗汤……连一丝白油皮都没见着,滚热滚热地全落进了胃里!”
热食棚里几个歇脚的车夫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伸手摸自己那碗还冒不冒气。
而在城门下的货转木案前,差事却还没完。
蒋敬转回身,铺开《三县转运常册栖山段续页》。
前头临河青竹缆等车的记录都在,更早那处“待核空格”仍敞着。
蒋敬悬起手腕,对照着刚刚留存归档的《货转收讫底页》,在下一行工整誊写:
临河由票字号;
车夫耿得水;
粗灰陶酱菜瓮三十只;
东门目见外扎草绳未断;
未正一刻入界。
末尾,蒋敬签下“蒋敬同底过录核断”,压上木印。
县里的正底留下了,常册的正本也记齐了,唯独没有那张往日里送往府户房的“副抄”。
蒋敬搁下毛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揉着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恍惚的轻松:“县尊……少抄那一页,这手腕子竟真没抽筋。”
“一张纸,少写那几栏,手腕子当然不抽筋。”周既明微微一笑,“可你记住,这辆车的底页,待会儿必须亲手锁进木夹里。严知府的回札写得清楚,日后这三十只陶瓮要是出了收讫、税项或假票的官司,府户房拿公单下来调卷,你要是拿不出这页正底,公单头一个就得点你的名。”
“小的明白!小的绝不敢马虎!”蒋敬郑重应声,赶忙用木夹将那页底纸仔细夹好,锁进案下的木柜中。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案角盯着纸箱的祁六顺,忽然伸手把案上那刀未用的黄熟宣纸整整齐齐码了一遍。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油光锃亮的小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通疾响。
周既明侧头看他:“祁六顺,你这小算盘又扒拉什么呢?少抄了一页纸,你还能算出金子来?”
祁六顺抬起头,一张清瘦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护食的警惕:“县尊,小的正算这笔实账呢!眼下看得见的,是这辆车少了一张府户房备查副抄。耿老汉没再等前车的府纸,汤摊那碗骨头汤也没凉。”
“这不是好事么?”周既明挑眉。
“是好事,可也是塌天的大祸患!”
祁六顺把算盘抱在胸口,压低了嗓门,眼神往门外扫了扫:“方才小的瞧见门外几个等车的汉子,探头探脑往咱们这瞅。有个多嘴的嘴皮子一张,就说什么‘府里给栖山减了文书,往后县衙怕是能空出四五个人的工’!”
孟鹤年眉头一皱:“荒唐!哪来的空出四五个人?”
“就是这话!”祁六顺急得跺脚,“县尊,您想啊!若任由外头这些没心没肺的混账胡吹,吹成咱们栖山省了四个人、省了大把工时,这话要是传进知府衙门,传到府里那些只看结果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祁六顺手指头重重敲在算盘框上,咬牙切齿地学着府衙官吏的腔调:“‘哟,栖山县省了四个人啊?那敢情好,往后多来几车、多添几摞纸,也别喊忙!’——县尊,到那时候,咱们哭都没地儿哭去!”
周既明听着这番小人物的机关算盘,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依你的意思呢?”周既明看着祁六顺。
祁六顺把算盘往腰间一插,两只手死死护住案头的墨匣与纸箱,眼神里透着股护食的狠劲:“依小人的意思,下值之后,小人就得把户房和转运所有的底账翻出来,一笔一笔掐着手指头核算!”
“必须算得死死的——今天这辆新车,真省下的到底是哪一张纸,少等的是哪一次候纸!六个正额该干多少活,手头还压着多少旧差事,没凭据的时辰和钱,一个字也别往上填,那是往咱们自己脖子上套绳索!”
祁六顺挺了挺胸脯,语气斩钉截铁:“真省的是哪一份纸、哪次等候,白纸黑字写明白!绝不能让他们编出四个人来,更不能让他们把剩下的正经账给抹平了!”
东门外的官道上,汤锅里的白气还在腾腾升起。
耿老汉捧着那只彻底喝空的瓷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浑身暖烘烘地跳上骡车,甩响了鞭花,精神抖擞地赶着大车朝城里走去。
避风的城门木棚下,祁六顺把算盘压在县存底页旁,隔街汤锅还在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