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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少抄一页,东门那碗热汤才没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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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城往栖山走的山路上,残雪虽化尽了,春泥却正烂得挂梢。

府回札在官道上走了几日,马步递差役裤腿上的泥壳干了又湿、湿了又裂,才总算踩着日光,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进了栖山县衙的仪门。

“叶书吏!府里的回札!严知府的大印封口!”

承发房里,叶从简刚把案上的旧由票码齐,听见动静立刻撂下毛笔,两步迎到门槛外。他用薄角刀挑开蜡封,抽出一看,见是严知府亲按朱印的分理批札,半刻没敢耽搁,两手托着公封穿过天井,直奔东门城楼底下的货转棚子。

棚子里穿堂风正硬,吹得长条案上的草纸角猎猎作响。

周既明正拢着袖子坐在避风的条凳上,看着蒋敬拿镇纸压住那一厚一薄两本册子。孟鹤年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半截粉石;祁六顺则像只守粮仓的家雀,两只手死死按着盛白宣黄纸的硬木提箱,生怕被风刮走半张。

蒋敬今早已把前一辆来车的收讫给了车夫,县存底页入夹、常册续页落名,案角还等着一张没动笔的府户房备查副抄。叶从简恰在他伸手拿黄纸时挑帘进来。

“县尊,府城的回札到了!”叶从简喘着粗气,把平整的批札递到案头。

周既明坐直身子,伸手取过,孟鹤年与蒋敬也立刻凑上前。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府印底下的三条实规上:

其一,栖山段同类来车先试有限分理,县存货转底页齐全、常册续页按规署名解府者,府户房免催“货转底照副抄解府备查”,免去同栏重复抄录;

其二,县责分毫不退,县存正底妥为收存,常册续页照旧具名解府;若遇争议,府户房凭公单写明经手人、日期、车次字号,向县调核原底;

其三,粗麻车旧两份原纸各归其夹,常册不可顶替货转原底的收讫与税项。

棚内一时寂静,唯有外头官道上牲口嚼草的轻响。

蒋敬把案角那张空白黄纸压回祁六顺的木箱,前车县存底页与常册续页照旧各归其夹。

蒋敬死死盯着“免催副抄”四个字,喉头上下滚了两回,结结巴巴道:“县尊……真……真给减了一页?”

“减了一页,可没给你减半点差事。”周既明用指腹敲了敲批札,“严知府精明得很。县里的底页得留,常册的续页照解,日后要是出了乱子,府里拿公单点着你的名字调原底。你手里的名押要是对不上,板子还是打在你屁股上。”

祁六顺伸长脖子看完,赶紧把木箱盖子合上一条缝,嘴里扒拉着算盘:“省了一张府里备查的纸。不过知府大人扣得真紧,半文公用钱没添,人也没添一个。”

“知足吧。”孟鹤年抚着胡须,低声道,“严知府能在知府规矩里把户房伸下来的手给截回去,已是不易。前日粗麻车那是往事,今日新车入界,便照此札实试。”

正说着,外头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轱辘碾泥声。

一辆双套骡车拐过官道转角,车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大层圆滚滚的灰陶瓮,外头全用稻草绳十字交错绑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把式,头戴一顶破了边的毡帽,身上裹着一件露着烂棉絮的老羊皮坎肩。他跳下车辕,双脚在泥地里狠狠跺了跺,嘴里呵出一团白气,一张被早春干风刮得满是紫红皲裂的脸,被冻得直抽抽。

他下意识抬头朝官道斜对面望了一眼。

斜对面二十步开外,正是热汤摊主支的粗食棚子。一口黑铁大锅架在泥灶上,里头炖着滚开的碎骨白菜豆腐汤,汤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荤油花,咕嘟咕嘟翻着滚浪,腾腾的白烟顺着棚顶直往外冒。

他进棚前已付了汤钱,掌柜给他盛好一碗,拿只空碗倒扣在上头,搁在灶沿保温。他一会儿若在县衙多等,回来就得掀一层白油皮。

老把式喉头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摸了摸瘪瘪的肚皮,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摸索出一张盖着临河县大印的由票,小跑着跨进货转棚子,冲着蒋敬连连哈腰:“几位官爷,临河送来的粗灰陶酱菜瓮,一共三十只。由票在此,求官爷行个方便,早些验过给个收讫……老汉赶了一早晨泥路,肚里空得发慌,就盼着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蒋敬看了周既明一眼,周既明微微颔首:“照札办。”

蒋敬深吸一口气,拉过案头的墨砚。

祁六顺却先横出一只手,把常册正本“啪”地翻到前头。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大册的中段——正是前些日留下的那一处“凭据未齐,待核”。

那处四方空格在风里敞着,墨迹干透了,依然干干净净地空着,既没有为了应付府衙临时补填,也没有画个勾掩人耳目。

“旧账空着,新车记新车。”周既明开口道。

蒋敬点头,伸手接过老把式的由票,眼皮先不抬,口中沉声问:“叫什么名姓?何处发运?几件东西?”

老把式赶紧答道:“小民耿得水,临河赵家窑上的运脚。拉的是临河赵掌柜发往栖山沈记豆腐铺的粗陶酱菜瓮,整整三十只!”

蒋敬核对来纸:由票字号清清楚楚,名姓相符。

他起身绕出木案,走到骡车跟前。他没伸手去解复杂的草绳,只顺着车辕从前走到后,抬手在边角一只灰陶瓮口上重重拍了拍,发出沉闷厚实的陶音;又拿眼扫过整车的外扎草绳,数了三层,共计三十个圆瓮轮廓,外头未见破口,车轴与车板亦无湿渗。

“由票字号看临河来纸,车夫名姓照纸问人;粗陶瓮三十只、大车一辆,入东门未正一刻,系目力所见。”

蒋敬嘴里念着,脚下快步走回案前。

他抽出第一张纸——《栖山县货转收讫底页》,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录下字号、名姓、车数与入界时辰。祁六顺把本县税记底簿压过来,蒋敬核过这车应记的税项,照原簿实记在底页上,没凭三十只瓮的外形乱猜数字。末尾端端正正签上“书吏蒋敬”,盖上本人的木印。

接着,蒋敬另取一张收讫纸写妥,双手递到耿把式眼前:“由票验讫,收讫纸拿好。这只证本县门下收过车,进城交割还得你自己对货。”纸一交手,他回身在县存底页的收讫栏添上“耿得水已领”与当场时刻。

耿把式双手在羊皮坎肩上擦了又擦,颤巍巍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硬纸单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瞅瞅手里的单子,又瞅瞅空荡荡的案头,脚步半点没敢挪窝。

“官爷……这、这就妥了?”耿老汉讷讷地问。

蒋敬收拾着笔:“妥了。收讫发你,车马进城,你还不走?”

耿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满脸的不敢置信:“上回我来,您正给前头那辆车抄府里要的黄纸,我在风口等得汤都凉了,怎么今儿……府里那张不抄了?”

上回耿老汉来,蒋敬正忙着给前车誊府里备查的副件,确实叫他在风口多站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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