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蒲州石语·双面故人(1/1)
狄仁杰回到神都时,天已近午。他没有回官廨,直接驱马去了内侍省甲库。上官婉儿在值房中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将笔搁在砚台上。狄仁杰将那枚从东都井底取出的“吴”字扣放在案上,又将卢承业书房墙上的缺瓣金花拓片并在一处。他说了一句话:“婉儿。蒲州别业底下有青石。青石上刻着字。太平公主焚了别业,可她没有焚青石。青石还在。她去蒲州之前,将青石的事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东都。杀卢承业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吴旦说那人取走了营造录。可吴旦没有说那人是谁。他在丝帛上画了一朵缺瓣金花。缺瓣,是‘音’字少了上半。‘音’字少了上半,便是‘日’字。卢承业画缺瓣金花,吴旦也画缺瓣金花。两个人都在指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中有‘日’字。吴旦自己名字中便有‘日’字。可吴旦不是凶手。吴旦是替凶手传话的人。凶手在蒲州。在别业。在青石底下。”
上官婉儿将“吴”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片刻。她说了一句话:“怀英。蒲州别业底下那批青石,我知道。太平公主当年建别业时,从魏州运了一批青石。青石数目与工部营造录对不上。多出来的那批青石,她用来在别业底下砌了一间石室。石室中放着一只铁柜。柜中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焚了别业。可她没有焚石室。石室还在。铁柜还在。她将铁柜的钥匙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替身。替身住在东都安喜坊。卢承业死后,替身也死了。可替身死之前,将铁柜钥匙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吴旦。吴旦拿了钥匙。吴旦没有去蒲州。吴旦将钥匙藏在了东都。藏在安喜坊那口井底下。你取走了丝帛和铜扣。可你没有取钥匙。钥匙还在井底。在石室夹层中。”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替身叫什么名字?”上官婉儿道:“替身姓安,叫安平。左耳缺半截。安平是太平公主的替身。她替太平公主死了三次。第一次在蒲州别业。第二次在东都安喜坊。第三次在太庙。可她没有真死。她每次死完便换一个身份。如今她是尚宫局的女官。叫崔蕙。”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站起来。他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崔蕙在尚宫局。可崔蕙是崔顺的妹妹。崔顺是武元庆的私生子。武元庆是武家的人。武家的人是金花令旧部。崔蕙替太平公主死了三次。她没有死。她换了身份。她还在宫中。她替太平公主守着最后一道门。那道门在蒲州。在青石底下。在铁柜中。铁柜中放着太平公主最后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金花令。是诏书。她母亲写的诏书。真本。她焚了抄本。可她没有焚真本。真本在铁柜中。她让我焚了抄本。她让我以为真本已焚。可她没有。她留了后手。她将真本锁在铁柜中。铁柜钥匙在吴旦手中。吴旦将钥匙藏在井底。崔蕙在宫中。她等我去蒲州。等我去开铁柜。等我取了真本。然后她便来抢。她替太平公主抢。太平公主不想当女皇。可崔蕙想。崔蕙要当第二个太平公主。她要当第三个武则天。”他快步走出内侍省,翻身上马,朝蒲州方向疾驰。
到蒲州别业时,天已近黄昏。别业烧得只剩四面焦墙。狄仁杰走到后院的井口旁。井口覆着铁板。他将铁板撬开。井中无水。井壁上嵌着铜管。他沿铜管攀下。井底石室中一切如旧。铁柜还在。可铁柜柜门半开。柜中空空如也。铁柜底座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柜?柜中原本放着真本诏书。可我取走了。我没有焚。我将真本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李旦。李旦是李家的儿子。金花令该归李家。可李旦不要。他说——‘姑母。金花令是武家的。你拿回去。’我没有拿。我将真本放在了李旦的东宫。东宫詹事府。詹事府录事安平手中。安平是崔蕙。崔蕙是我的替身。她替我将真本送入了东宫。真本在东宫。你若要,便去取。若不去,我便将它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薛崇简。薛崇简是我的女婿。他替我铺了三十年的路。他要当第五代令主。他拿不到真本。他便来抢。你今夜来蒲州。他在东宫等你。”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东宫。找崔蕙。找真本。”他沿铜管攀上井口。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神都时,天已全黑。他没有回官廨。他直接去了东宫。东宫詹事府的值房中亮着灯。崔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档。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沉静。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旧档合上。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那枚“吴”字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崔蕙。安平。太平公主的替身。你替她死了三次。你没有死。你换了身份。你还在宫中。你替她守着最后一道门。那道门在蒲州。在青石底下。在铁柜中。可铁柜空了。真本不在铁柜中。在东宫。在你手中。你将它交出来。我替你焚了它。金花令终。”崔蕙将“吴”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片刻。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本不在我手中。在薛崇简手中。薛崇简昨夜进了东宫。他取走了真本。他去了含元殿。他要开金花令。他要当第五代令主。他铺了三十年的路。他不能白铺。他今夜开令。你拦不住他。”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去含元殿。快。”他转身朝东宫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崔蕙。你替太平公主死了三次。你没有死。可你替她做的事,今夜便到头了。真本焚了。金花令终了。你也不必再替她死。你回尚宫局。你替自己活。”他迈步走出东宫,翻身上马,朝太初宫含元殿方向疾驰。到含元殿时,天已近三更。殿门紧闭。殿中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薛崇简站在龙椅前。她手中拿着一卷丝帛。丝帛上写满了字,是武则天的手笔。她将丝帛展开,看着狄仁杰。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本在我手中。我母亲焚了抄本。她让我以为真本已焚。可她没有。她留了后手。她将真本锁在铁柜中。铁柜钥匙在我手中。我取走了真本。我要开金花令。我要当第五代令主。你拦不住我。”狄仁杰将竹杖拄在殿砖上。他问了一句话:“薛崇简。你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你退不退?”薛崇简将丝帛从手中松开。丝帛落在龙椅上。她退后一步,靠在殿柱上。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公主府。我告诉我母亲——‘真本焚了。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本在这里。你取走它。焚了它。金花令便真终了。”她迈步走出含元殿,消失在夜色中。狄仁杰站在殿中,将龙椅上那卷丝帛拿起来。他慢慢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蹲下身,将丝帛凑近长明灯。火苗舔舐纸页,将那卷真本诏书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转身朝殿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吴”字扣放进去。匣中四十四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吴归匣。真本焚。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