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心理盲点·镜花水月(1/1)
真本诏书焚尽后的第七日,东都又出了一桩命案。
苏无名从留守司带回急报时,狄仁杰正在书房中将那四十四枚铜扣逐一清点。匣中铜扣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枚他都亲手摸过。他将匣盖合上,接过急报。死者姓沈,名沈延年,是太常寺的致仕乐工,住在东都安喜坊,与卢承业旧宅只隔一条巷。死状与卢承业几乎一模一样——人坐在书房中,门窗从内闩死,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喉咙被利刃割开。可书房的墙上没有血画的金花。死者的右手攥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镜”。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可花心处没有凹点,是一朵实心的金花。
狄仁杰将铜扣放在案上,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备马。去东都。”
到安喜坊时,天已近午。沈延年的宅子不大,书房在后院西厢。留守司的推官守在门口,见狄仁杰来,忙让开路。狄仁杰走进书房。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与卢承业那间书房一模一样。他蹲下,将竹杖探入书案底下。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小片灰蓝布屑。布屑的织法比寻常布袍更密,经纬密度与尚宫局女官袍服一致。他将布屑收入袖中,站起来。他问推官:“沈延年死时,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是谁?”推官道:“是他的邻居,姓何,名何九。何九是个更夫。那日傍晚,他见沈延年书房中亮着灯,可门窗紧闭,便去敲门。没人应。他撞开门,人已经死了。”狄仁杰问:“何九现在何处?”推官道:“在外头候着。”
狄仁杰走出书房,何九站在院中。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手上全是老茧。他见狄仁杰出来,忙躬了躬身。狄仁杰问他:“你撞开门时,门闩是什么样子的?”何九想了想,道:“门闩是断的。撞门时,门闩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地上,一截还卡在门框里。”狄仁杰问:“门闩断口是新的还是旧的?”何九道:“是新的。断口白生生的,像是刚断的。”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走回书房,蹲下看门框上的门闩。门闩是寻常的木闩,断口果然白生生的。可断口边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线痕。线痕从门闩断口一直延伸到门框边缘,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他将线痕拓下来,收入袖中。他对推官说:“门闩不是撞门时撞断的。是有人用细线从外面拉动,将门闩拉断。门闩断后,门便虚掩。何九撞门时,门闩已经断了。他以为是撞断的。”推官问:“可门是从里面闩死的。”狄仁杰道:“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可凶手没有从门出去。凶手从窗户出去。窗户也是从里面闩死的。可窗户的木闩可以从外面用细线拉动。闩好后,细线从窗缝中抽走。与卢承业那间书房一模一样。”他走到窗前。窗台外沿果然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刮痕中夹着一小撮灰泥。他让人搬来梯子,沿夹道走到尽头。高墙下有一口井。井口覆着石板。他将石板撬开。井中有水。他让李元芳用长绳探入井中。绳子上来后,绳头挂着一小片灰布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盲”。扣面上的金花也是实心的。
他将“盲”字扣与“镜”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实心金花合成一朵完整的实心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镜花水月。盲者自盲。金花令未终。”他慢慢将铜扣收好,对苏无名说:“沈延年不是一个人死的。卢承业、吴旦、沈延年。三个人,三枚扣。‘录’‘吴’‘盲’。三枚扣合拢,是一句话——‘录归吴。吴归盲。盲归镜。’‘镜’字扣在沈延年手中。‘盲’字扣在井底。还有一枚‘镜’字扣在别处。那个‘别处’是安喜坊。是沈延年隔壁。是卢承业旧宅。是那口井。可卢承业旧宅的井底下,我们取走了丝帛和铜扣。井底还有一层。”他转身朝卢承业旧宅方向走。
到卢承业旧宅时,天已近黄昏。后园那口井还在。井口覆着石板。他将石板撬开。井中无水。井壁嵌着铜管。他沿铜管攀下。井底石室中一切如旧。可石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镜”。扣面上的金花也是实心的。他将“镜”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扣?我来取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在别处。在安喜坊。在沈延年的书房。那间书房中没有金花。可那间书房中有一面镜子。镜子背后有一行字。那行字是我写的。我写了——‘金花令未终。令主在镜中。’你去取那面镜子。取完便焚。金花令终。”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他站起来,攀上井口。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回沈延年书房。取那面镜子。”
到沈延年书房时,天已全黑。狄仁杰走到书案后。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他将旧画摘下来。画后有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面极亮,照得清人的脸。他将铜镜翻过来。镜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镜?镜中无金花令。镜中只有一句话。‘金花令终。人心不终。’你取走镜子。焚了它。金花令便真终了。”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朝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延年的书房。书房中极静。可书房的房梁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镜”。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可花心处没有凹点。他让人搬来梯子,爬上房梁。房梁上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更年轻,更用力——“狄怀英。你取走镜子。可知镜中还有一层?镜子是假的。真镜子在蒲州。在别业底下。在铁柜中。你取走的是我母亲留的假镜。真镜在我手中。我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可我没有退。我替她铺了三十年的路。我不能白铺。你若要抓我,便来抓。我在含元殿等你。”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他将“镜”字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含元殿。薛崇简在含元殿。她没有退。她替她母亲铺了三十年的路。她不能白铺。可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新声》全本在我手里。我焚了。她拿不到。她拿不到全本,便做不了令主。她做不了令主,便来抢。她抢不到,便来杀。她杀不了,便来等。她在含元殿等我。等我取走假镜。等我以为金花令终了。然后她便来抢真镜。真镜在她手中。她要做第五代令主。她要做第三个武则天。”他快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含元殿时,天已近三更。殿门紧闭。殿中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薛崇简站在龙椅前。她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极亮,照得清人的脸。她将铜镜举起来,看着狄仁杰。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镜在我手中。我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可我没有退。我替她铺了三十年的路。我不能白铺。你取走了假镜。假镜是空的。真镜在我手中。真镜中有一句话。‘金花令未终。令主在镜中。’你看。”她将铜镜翻转过来。镜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金花令终。人心不终。狄怀英若见。当知金花令之终,不在扣,不在镜,在人心。”狄仁杰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问了一句话:“薛崇简。你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你退不退?”薛崇简将铜镜从手中松开。铜镜落在龙椅上。她退后一步,靠在殿柱上。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公主府。我告诉我母亲——‘真镜焚了。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真镜在这里。你取走它。焚了它。金花令便真终了。”她迈步走出含元殿,消失在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殿中,将龙椅上那面铜镜拿起来。他慢慢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将铜镜凑近长明灯。火苗舔舐镜面,铜镜不会燃烧。他将铜镜翻转过来。镜背那行字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忽然明白,这面铜镜焚不了。他慢慢将铜镜收入袖中。他转身朝殿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镜”字扣放进去。匣中四十五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镜归匣。真镜焚不了。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