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白菜说渴了(2/2)
“屋后空地。”
“那我以后能在屋后溜达不?”
“能。但别啄它们。”
芦花沉默了一下:“看心情。”
福宝把种子收进小布包,挂在水缸边的钉子上。柳青山把烙好的饼翻了个面,油滋滋响。
“爷,后晌翻地,我能拿小耙子一起不?”
“能。”
“那我能听地说话不?”
“你本来就能。”
福宝笑了。把脚搭在豆子背上。豆子哼了一声,没躲。
饼烙好了。柳青山切了两块,递一块给福宝。
“小心烫。”
福宝接过饼,吹了吹,咬一口。皮脆,里面软。白菜味儿。
“爷,这饼里有白菜?”
“昨天刘婶送的。切碎了和面里。”
福宝嚼了嚼,耳朵忽然一动。
“刘婶家的白菜也渴了。”
柳青山嚼饼的嘴停了一下。
“刘婶家菜地没引水渠。”
“那咋办?”
“后晌翻完屋后,去刘婶家看看。”
福宝点头。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豆子仰头看她,舌头半吐。
“你也想吃?”
豆子尾巴摇了两下。福宝掰了一小块饼递过去。豆子叼住,跑了。
芦花站在灶台上,拿嘴啄了啄灶台面。
“我呢?”
“你不吃饼。”
“那你下次换点谷子。”
“换谷子干啥?”
“我吃。”
福宝摸了摸芦花的脑袋。芦花梗着脖子,没躲。
日头正午。柳青山把锄头磨好了,靠在院墙上。福宝把小耙子擦了擦,放在锄头旁边。一长一短,像父子俩。三伯从村东过来了。穿了那件青灰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把新镰刀,刀刃上还贴着纸。
“三伯,你买镰刀了?”
“王村长给的。说算队上借我。”
“你会使不?”
“不太会。你爷爷教我。”
柳青山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三伯手里的镰刀,点了下头。
“走,屋后。”
屋后的空地不大,半分出头。去年种过豆子,歇了一冬,土硬了。柳青山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板结的土疙瘩。
“地硬。”
福宝蹲在翻开的土旁边,耳朵贴上去。地没说话。但土块底下有一条蚯蚓翻了翻身。
“爷,底下有蚯蚓。”
“有蚯蚓是好事。土活。”
“蚯蚓说它翻不动了,土太硬。”
柳青山换了个锄法,锄头斜着下去,切得浅些。再翻,土块小了。蚯蚓从碎土里拱出来,又钻回去了。三伯学柳青山的样,一镰刀下去。刃口磕在石头上,铿一声。
“土里有石头。”
福宝把耳朵贴过去:“石头说它在这儿蹲了三年了,没人挪它。”
柳青山过来,用锄头尖把石头旁边的土掏松,再一撬。石头滚出来,比拳头大些,青灰色的。
“挪到墙角去。”
三伯把石头搬起来。石头挺沉,他胳膊上的筋绷起来。搬到墙角放下,拍了拍手。
“好了。地腾出来了。”
福宝蹲在翻开的土地边,把手掌按在湿土上。土慢慢暖起来,像有口气从底下往上哈。土说行了,能种了。福宝把这话转给柳青山。
“明早下种。今儿让地歇一晚。”
日头偏西了。三伯还在翻最后一垄,动作比刚开始顺了不少。镰刀下去,切土,翻起,再切。节奏跟柳青山越来越像。福宝坐在墙角那块石头上,晃着腿。豆子趴在脚边,耳朵一抖一抖。芦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院墙上,拿嘴理羽毛。
“福宝,刘婶家的菜地你啥时候去?”
“明天。明天种完屋后就去看。”
“刘婶的菜比咱家的还蔫。我今早从她家屋顶过,看见了。”
“你飞人家屋顶干啥?”
“溜达。”
福宝笑了笑,没继续问。
柳青山收了锄头,进灶屋烧水。三伯也收了镰刀,在褂子上擦了擦刃口。
“明早我来下种。”
“行。”
三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脚底板贴着地。福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她走到墙角那堆石头跟前,蹲下。
“你在这儿蹲三年了?”
石头没说话。
“以后你帮我看地。蚯蚓翻土,你压着角。”
石头还是没说话。但福宝觉着它答应了。
晚上,柳青山烧了热水。福宝泡了脚,坐在炕沿上擦。豆子趴在炕头,已经打呼了。芦花挤在窗台上,把脑袋塞进翅膀里。福宝把铜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哨子暖的,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日头。她躺下来,闭上眼。
耳朵里还剩一点白天的声音。白菜喝水的咕咚声。蚯蚓翻身的声音。石头滚动的闷响。三伯镰刀切土的声音。还有地底下,新种子在布包里轻轻地、轻轻地翻了一个身。
“明天见。”
没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像替万物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