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公社来人(2/2)
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桑皮纸上的小字。
中年人伸手把桌边的一盏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他凑到煤油灯底下,眯起眼睛。
中年人伸出右手食指,压在桑皮纸上。
食指顺着地契上的那个红色大印,慢慢描了一圈。
描完印章,中年人又去盯地契上的四至边界。
年轻后生也停下记笔记的钢笔,探过头来看地契。
中年人足足看了有一袋烟的功夫。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地契是真的。”中年人终于抬起头。
他用手指头点着那张桑皮纸。
三伯一直紧绷的肩膀,听到这句话刚要往下松。
中年人伸手把那张旧地图拉了过来。
“但是对不上。”中年人把地图和地契并排摆在桌上。
中年人左手按着旧地图,右手按着桑皮纸地契。
“你看看,这地契上写的四至边界。”
中年人的手指在地契和地图之间来回指点。
“再比比地图上画的红虚线。”
柳青山俯下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地契上写的东南西北四至边界,清清楚楚。
可地图上的红虚线圈出来的范围,比地契上写的少了一大截。
那条红虚线直接把地契上的一大块地给划到了外面。
两份东西摆在一起,根本凑不到一块去。
“地契是真的,可地图上标的这片地,确实是公地。”中年人敲了敲地图的边缘。
“这两份东西对不上,差了一大截。”
三伯往前凑了一步。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铅笔虚线。
“这地图是谁画的?”三伯开了口。
中年人没吱声,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旁边的年轻后生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这地图是从县里档案馆翻出来的。”年轻后生插了嘴。
年轻后生翻了翻面前的牛皮纸笔记本。
“据说是当年公社化的时候,村里交上去的。”
“一个姓柳的人交上去的。”年轻后生补充了一句。
三伯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啪”地一声按在破木头桌沿上。
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那个年轻后生。
“那个姓柳的,叫啥?”三伯开了口。
他的声音发干发涩。
就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黄土,擦着肉磨出来的声音。
因为双手用力过猛,三伯按在桌沿上的十个指头,指肚全被压得发白。
年轻后生低下头,视线落在笔记本的一行字上。
“档案上记着名字呢。”年轻后生看着笔记本。
“叫柳长庚。”年轻后生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三个字。
三伯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按在桌沿上的双手猛地一软。
整个身子往后倒,差点一屁股栽在地上。
柳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三伯的胳膊。
柳青山架住三伯的半边身子,硬是把他撑住了。
柳长庚。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三伯头上。
那是三伯他爹的大名。
王村长在墙角缩了缩脖子,半步也没敢往前迈。
“既然对不上,今天就定不下来。”中年人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旧地图仔细叠好。
中年人把叠好的地图塞进那个半开的帆布包里。
“我们先回去查查详细档案,过几天再来。”
年轻后生合上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把钢笔别在胸前。
两人拎起包,大步走出了大队部的屋子。
王婶一直候在门外。
看见公社的人出来,王婶一路追了出去。
“同志,这地到底咋样了?”王婶在后头紧着问。
“归谁啊?给个痛快话啊。”
公社的人头都没回,顺着村里的土路走远了。
福宝站在桌子边。
“拿善意值兑换一根细麻绳。”福宝在心里念叨。
手心里微微一痒,多了一根手指头长的细麻绳。
福宝拿起桌上的桑皮纸地契。
她把地契卷成一个卷,用细麻绳把地契重新卷好扎紧。
福宝把扎好的地契递给柳青山。
柳青山接过地契,小心揣回怀里,转头看三伯。
三伯一屁股坐在队部的门槛上。
他后背靠着门框,半天没起来。
福宝走过去,蹲在三伯旁边。
她把小脑袋低下去,把耳朵贴在队部门口的地上。
队部地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这水声跟南边荒地底下的水声是连着的。
顺着水声,南边传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地契有两份。”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地下飘荡。
福宝抬起头,看向三伯。
三伯正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裹着铁环的防水油布包被拿了出来。
三伯慢慢扒开油布。
他粗糙的手指头在铁环内侧摸索着。
福宝凑近了看过去。
铁环内侧,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那是用针尖划出来的一个“庚”字。
如果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