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卷祖谱（2/2）

三伯拍了拍褂子上的泥土转身就往大门外走，脚步带风。

“我去大队部打探打探消息，看测绘队那边有没有啥新说辞。“

柳青山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死死拦住了三伯的胳膊，低头看了福宝一眼，福宝正蹲在地上抠鞋底的泥。

“把福宝也带上，大队部人多嘴杂有啥背人的话，有事让福宝听，她耳朵比狗还好使。“

三伯顿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弯腰牵起福宝的手拉开了院门，福宝另一只手还在抠鼻子。

柳青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把破扫帚开始扫地，刚扫了没几下院门外就传来了王婶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婶端着个空竹笸箩摇摇晃晃地准备跨进门槛串门，一直趴在台阶上打盹的豆子猛地蹿了起来，四条腿稳稳踩在门槛正中央，冲着王婶的脚面呲出一口白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死活不让路。

王婶吓了一大跳赶紧把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去，差点崴了脚脖子，隔着门槛扯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青山啊，你们家今天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平时不早就下地干活了吗？“

柳青山头也没抬，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扫得慢条斯理的。

“昨天进山砍柴累了一天，这会儿都在屋里补觉呢。“

王婶歪着脖子使劲往紧闭的堂屋门瞅了两眼，脖子伸得跟老鹅似的，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龇了龇牙，王婶没敢再搭茬端着空笸箩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三伯推门大步迈进院子脚底生风，福宝迈着小碎步紧紧跟在他腿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

三伯进门后一把拽住柳青山转身进了堂屋把两扇木门插得死死的，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书面通知，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公社测绘队提前来了，说明天一早就进村驻扎。“

柳青山拿起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扫了一眼，通知正中央印着明日复测四个大黑字，最下头盖着公社鲜红的大圆章，红章边沿印着一整圈密密麻麻的小字，跟蚂蚁排队似的。

三伯拉开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条凳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公社的人这次底气很足，他们手里带了一张新地图，县里测绘局连夜画出来的，那图上明明白白把咱家南边那块荒地全划成了水洼地。“

柳青山盯着通知上的红章看了一会嘴角往上一挑，把通知扔回桌上，纸片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划成水洼地那正好，咱们开总枢放水荒地里的积水昨天夜里就已经退得干干净净了，等明天测绘队带着皮尺来量地的时候水洼地早就变成硬邦邦的干地了，我看他们拿干地怎么往水洼地里套。“

入夜柳家庄彻底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堂屋里点着一根昏暗的煤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福宝借着起夜的借口一个人溜进底仓通道，拿铁抹子悄悄撬开墙壁上的干泥皮，把防潮木匣拽出来解开三层油布，单把那本祖谱取了出来抱在怀里，跟抱个金娃娃似的跑回了堂屋。

堂屋里三伯和柳青山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雾缭绕的，福宝搬着小板凳坐到桌前，两只小手捧起深蓝色的祖谱把右耳朵死死贴了上去。

刚贴上的一瞬间祖谱表面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刺骨地凉了一下，冰得福宝一缩脖子，几息之后那股冰凉劲儿散去祖谱表面才慢慢泛起一丝温热，里头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沙沙的。

苍老男人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

“三日后水干透，地硬实。“

福宝刚要张嘴，祖谱上的温度突然发生了极其古怪的变化，表面的温热迅速向中间收缩全部集中在了中缝的装订线位置，中缝那条线烫得像一块烙铁，两边的麻布封面却瞬间变得冷冰冰的，冰火两重天。

一个完全不属于苍老男人的声音突兀地钻进了福宝的耳朵，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冷得像是冬天的井水，冻得人一激灵。

“第一卷在你这儿，第二卷在我这儿。“

福宝猛地直起身子，小脑袋差点撞到桌沿，转头看向炕沿上的三伯，把那个年轻女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三伯夹着烟袋锅子的手悬在半空，烟丝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一亮一暗的。

“你再听听，问问她第二卷到底在谁那儿。“

福宝重新趴下身把小脸蛋紧紧贴在滚烫的祖谱中缝上，烫得她龇了龇牙也没挪开，年轻女声再次冷清清地传了出来，这次只有六个字。

“东山，你爹的坟。“

福宝抬起头迎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小脸上被烫出了一道红印子，把这六个字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三伯从炕沿上缓缓站起身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两只眼睛越过窗户纸死死盯着东边大山的方向，整整半天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柳青山站到三伯身边，脸拉得老长，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东山那头确实埋着我爹柳长庚。“

三伯重重地点了点头，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彻底熄灭了，烟丝灰撒了一裤子。

“等明天测绘队量完地把这茬子事彻底落定，咱们带上家伙什立刻去东山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