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酒肆逢君(2/2)
徐庶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此人约莫三十有余,脸部的轮廓如同刀削斧凿,两道浓眉直入鬓角,那双眼睛黑亮深邃,顾盼之间隐隐有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度。桌子一角,随意地搁着一柄短刀,虽然刀鞘陈旧,但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油光发亮,那是长期握刀之人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徐州本地人。”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这口音……倒像是荆襄一带的,走了很久?”
“确实有些远。”徐庶也不见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二十多天。从隆中出发,先去了寿春,再从寿春徒步走过来。”
男人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
“哦?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了希望。”
徐庶直视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
“从寿春到下邳,八百里路,路旁的田野没有一处荒废。麦子收了种稻子,稻子割了种油菜。有些地是刚开垦出来的,犁沟深浅均匀,用的全是新式铁犁。一路上,我碰见不少在地头歇息的老农,他们说,左将军免了淮南赋税,家里的小子也没被拉去当壮丁,今年秋天,全家头一回吃上了不用交租的粟米饭。”
男人没有接话,他微微垂下眼睑,捏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时,旁边那桌行商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说起来,这位左将军好色风流的毛病还是没改。听说前阵子去庐江,又收了两个绝色美人入府,啧啧……”
“嘘!你他娘的小声点,不要命了?”同伴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肥腻的猪头肉,低声骂道,“好色怎么了?这年月,只要能保境安民,能让咱老百姓吃饱穿暖,他就是娶一百个,那也是他的本事!”
角落里,魁梧男人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溢出一丝极淡、也极促狭的笑意。
他偏过头,大咧咧地朝那桌商人喊了一嗓子:
“这位掌柜的说得在理!好色又不耽误打仗,能把地盘守住,让大家有口热汤喝,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那桌行商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这尊铁塔般的汉子。虽然认不出是谁,但瞧着那体格和腰间的短刀,便知是个惹不起的军汉,于是赶忙赔着笑,端起酒杯朝这边遥遥举了举。
徐庶收回目光,提起酒壶给两人的空杯斟满。
他注意到,这男人的手指关节极其粗大,掌缘、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硬茧——那是只有常年挥舞重兵器、拉强弓才能磨出来的老茧。
“兄台怎么称呼?”徐庶端起酒盏。
“免贵,姓吕。叫我老吕就行。”
男人端起杯子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随后看了眼徐庶脚上那双有些扎眼的新草鞋:
“你的鞋磨破了,下邳城里可有落脚安身的地方?”
“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寻。”
“东街有一家客舍,掌柜的姓刘,是个厚道人。你去了,就说是‘老吕’介绍来的,房钱折半。”
男人长身而起,从怀里摸出几枚崭新、成色极好的五铢钱,“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今天这顿,算我请,荆州来的客,不能怠慢了。”
徐庶没有推辞,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他看着桌上那几枚闪闪发亮的铜钱,心中已经跟明镜似的。
身手不凡、腰悬短刀、对粮政民生比行商还敏感、被骂“好色”不怒反笑、出手豪阔,还姓“吕”……在这下邳城里,除了那位刚从青州凯旋的左将军,还能有谁?
不过,对方既然想当“老吕”,他便乐得装糊涂。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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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馆,暮色已然四合,天边挂起了一抹深蓝。
徐庶站在巷口,看着那道高大魁梧的背影逐渐融入了喧嚣的夜市人流之中,这才转身朝着东街走去。
果不其然,那家刘记客舍的掌柜一听是“老吕”介绍来的,不仅没要定金,反而热情地将他迎进了后院一间极为干净、清幽的单间里。
深夜,灯火摇曳。
徐庶将褡裢里的文房四宝取出,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他蘸饱了墨,回想着这二十天来的所见所闻,提笔写道:
“行徐州八百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城门无苛税,市井无刀兵之气。商贾敢于酒肆非议将军之私,足见下邳之政,宽简得宜。”
写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角落里嚼着花生、跟商贩一起调侃自己“好色”的魁梧汉子,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落笔:
“左将军府尚未进,先遇‘老吕’于酒肆。此人不冠不佩,与贩夫走卒同饮。闻恶言则不怒反笑,胸襟似海,深不可测。明日,当登门拜谒。”
他搁下笔,吹干了竹简上的墨迹。看着窗子外渐渐静谧下去的古城,徐庶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吕布,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