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岁首(1/2)
建安三年,正月初一。
左将军府门前挂上了新桃符。
红底黑字,是陈宫亲笔写的:“一门五福,三州同春。”
这八个字端正有力,笔画间自有一股稳沉之气。清晨时分,府门前还残着昨夜爆竹炸开的纸屑,风一吹,红纸碎片便在青石板上轻轻打旋。路过的百姓里,有识字的停下脚步,仰头念出声来,旁边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跟着拊掌叫好。
“好字!”
“左将军府上今年是真喜庆。”
“徐州、淮南、青州都安稳,这三州同春,说得好!”
门房听见外头议论,脸上也带着笑。新年头一天,连府门口守卫的亲兵都换了新布衣,腰间刀鞘擦得发亮,见了路过百姓,还会点头回个吉利话。
吕布却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夜守岁之后,他确实放纵得有些过了头。等他睁眼时,窗外阳光已经照到窗纸上,廊下昨夜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灯罩被日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一幅晕开的年画。
他是被曹曦捏着鼻子弄醒的。
这丫头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石榴红的新襦裙,头上还簪了支小小的银簪,正笑嘻嘻地趴在他枕边。见他皱着眉睁眼,她非但不躲,反而弯着眼睛凑近了些。
“将军昨晚累了,妾知道。”曹曦拖长声音,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可今天是初一,再睡下去,饺子都要凉了。”
吕布看着她那张明艳得有些得意的脸,忍不住伸手把人拉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曹曦笑着躲了一下,却没真躲开。
吕布翻身坐起,腰背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酸意。他揉了揉后腰,心里暗骂了一句昨晚确实胡闹得厉害。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华佗那老头开的药确实管用。换作从前这么折腾,今天恐怕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而是直接起不来了。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时,廊下日光正暖。
新年第一日的将军府,比平日多了好几分热闹。丫鬟们端着热汤和点心来回穿行,院子里还残着爆竹炸开的硝烟味。远处饭堂那边,已经能听见玲绮和秦朗争论谁吃饺子更多的声音。
不过在去饭堂之前,吕布先去了前院。
前几日,各地送来的年礼已经堆了半屋子。
高顺从寿春遣人快马送来一套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得像用尺量过,每一列都齐齐整整。信使说,这是寿春招贤馆里的寒门士子们专门为贺将军新春抄写的。
“高校尉本来想送几坛好酒。”信使抱拳说道,“可后来想起将军上次在校场上说过,陷阵营过年要好好加餐,高校尉便把酒换成了兵法。他说,请将军读着兵书的时候,记得淮南还有一支子弟兵。”
吕布听得笑了一声。
高顺这人,连送年礼都送得像军令。酒不送,送兵法;拜年不说软话,偏要提醒他淮南还有兵。
他让人把那套《孙子兵法》放到军议厅案头,又吩咐给送信的人多带几条肉干回去,算是给淮南兄弟们添个味。
刘晔也附了一封私信。
信里夹着一份他亲手写成的《淮南屯田纪要》,厚厚一摞竹简,把从寿春到庐江沿途的屯田数据逐条列得清清楚楚。哪一县有多少熟田,哪一处水渠需要修补,哪几户流民已经编入屯田籍,哪几处旧仓能重新启用,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刘晔在信末说,这是他送给吕布的新年礼。明年开春,淮南粮食产量还要再翻一番,请将军放心往北用兵。
吕布看完,把竹简合上,轻轻拍了拍。
这种年礼,比金银实在。
张辽从青州前线发来的贺书,则附带了一包烙饼。
那烙饼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经过快马一路颠簸,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吕布打开时,边缘都快能拿来敲案几了。可凑近一闻,里面竟还残着一点麦香。
信使说,韩暹在北海村里混得太熟。过年期间,好几个村的大娘轮流请他吃年夜饭,他不好意思白吃,便跟人家学烙饼。学着学着,居然真学会了。据说如今烙得有模有样,连村里的孩子都爱抢。
张辽在信里写得仍旧简洁:青州今年无战事,军中宰了几头从北海大户那里买来的肥猪,每队分了一扇。年三十那天,全军吃了一顿饺子,士气甚稳。
吕布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烙饼,差点没把牙硌了。
他把贺信递给成廉。
成廉看完,当场笑出了声:“韩偏将在北海不光学会烙饼,怕是连养猪都快学会了。”
吕布也笑:“那明年让他多养几头,省得青州军过年还要花钱买猪。”
成廉自己的年礼很简单。
一壶酒,一把新磨的匕首。
匕首不算华贵,刀身却磨得雪亮。柄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将军安康。
成廉递上来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旧匕首。刀不值钱,但用着顺手。我娘说,今年冬天她身子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她让我把这东西送给将军,当个新年礼物。”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我娘还让我带一句话。她说,将军是个好人,保佑将军长命百岁。”
吕布接过匕首,看了许久,然后把它别在腰间。
“回去告诉你娘,开春我亲自去给她拜年。”
成廉愣了一下,随即抱拳低头,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末将替我娘谢过将军。”
曹性从城外弩营送来的是两张新弩机,还有一份手写的弩机望山校准心得。
那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清楚。纸上画着几处简略的弩机结构图,旁边标着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时的望山调整法。信中说,这批新弩机的望山已经全部校好,五十步内箭无虚发。过年期间,他没有休假,仍带着弩营新兵在靶场练弩阵。
吕布看完,点了点头。
曹性这人话少,平日也不太争功,可一旦把事情交到他手上,他就能一点点磨到极细。弩营在他手里,确实越来越像样了。
贾诩送来的年礼最有他的风格。
一小坛酒。
封泥上贴着一张帛条,上面只写着几个字:贺将军新春,天下三分,徐淮已得其一。
陈宫正好在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这老狐狸连拜年都拜得像写战略简报。”
吕布笑了一声,把那坛酒摆到温侯椅旁边的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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