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岁首(2/2)
“今晚喝。”
张绣从东莞遣人送来一整套凉州马鞍。
那马鞍用料厚实,边缘重新包过皮,铜钉一颗颗嵌得极稳,鞍侧还嵌着一个醒目的“吕”字。信使说,这是张将军用西凉铁骑淘汰下来的旧马鞍改了好几遍,又挑了最好的一副送来。他说,等明年开春将军北上,这副马鞍配赤兔正合适。
吕布让人把马鞍搬去马厩,又吩咐东莞多发一批新蹄铁,开春之前必须给前线战马全部换装完毕。
送礼的信使跑了一整天,傍晚才算走完。
吕布本以为总该清净了,刚靠在温侯椅上翻看徐庶递来的青州屯田数据,亲兵又抱进来一捆东西。
“将军,这是最后一批了。”
吕布抬眼:“还有?”
亲兵笑道:“下邳城里好些百姓送来的。”
东西都不贵重。
有一篮鸡蛋,篮子上贴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将军万福”。有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送鞋的老妇人说,这鞋底是她纳了整整一个秋天才纳好的。她孙子从前被袁术强征入伍,是吕将军放回来的,如今在家种地,还娶了媳妇。
还有一把红枣干,一罐蜂蜜,几个蒸饼。每一样都包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和祝福。
吕布让人把东西全都收好。鸡蛋送去厨房,蜂蜜交给小鹿管着,红枣干给正院留一些,布鞋则被他拿起来试了试,竟刚好合脚。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忽然想起前世过年。
那时候同事之间互相发微信红包,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隔着屏幕说几句吉利话,转头各忙各的,热闹里总带着一层说不出的疏离。
如今他坐在东汉末年的左将军府里,案上摆着硬得像石头的烙饼、手抄的兵法、校准过的新弩机、带着老人手温的布鞋,还有一篮子鸡蛋和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蜂蜜。
这些东西不贵。
可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除夕夜,团圆饭摆在正堂。
严薇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吕布提前让人把年夜饭送进正院,又亲自端了一碗鸡汤,坐在榻边看她喝完。
严薇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比平日柔和许多。吕旭睡在她身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还要抓住什么。吕布看着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严薇喝完汤,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吕布的手。
“去前面吧。”她声音还带着几分产后的虚弱,“今天是除夕,大家都等着你。我这里有瑶琴陪着,没事。”
吕布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严薇正低头看着吕旭。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将她往日那股锋利都柔化了,像换了一张面孔。
吕布没有再打扰,只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了正堂。
曹曦头一回以主持家宴的身份站在正堂里,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梅花。那梅花绣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她自己动的手,可配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倒也显得俏皮。桌次排得妥帖,菜色也搭配得当,连秦朗不能吃太辣都考虑到了。
开席前,她站在正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年过年不比往常。府里添了几位新姐妹,又添了小公子。今日大家好好热闹热闹,谁都不许拘着。”
“开席。”
满堂顿时笑开。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吕布预想中更融洽。
冯瑶坐在曹曦旁边,难得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些。她平时总带着几分清冷,今晚被酒意一熏,眉眼间倒多了点柔软。曹曦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淡淡避开,只轻轻瞥了曹曦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大乔和小乔挨在一起。
小乔趁大乔不注意,偷偷端起酒盏喝了一小口,结果被辣得直吐舌头。大乔立刻瞪了她一眼,小乔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端起茶盏。大乔嘴上不饶她,手却已经把一碟甜羹推到了她面前。
杜绾坐在冯瑶旁边,安静地给秦朗夹菜。秦朗今日穿着新衣,腰间还挂着那把小木剑,吃饭时都时不时要低头摸一摸剑柄。杜绾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汤汁。偶尔她抬头看吕布一眼,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糜贞则端了一碟桂花糕,郑重其事地放在吕布面前。
糕面上还用干桂花摆了一个小小的“福”字,虽然那字有些歪,但看得出她花了不少心思。
吕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刚刚好的甜。
他抬头看了糜贞一眼,点了点头。
糜贞原本正紧张地盯着他,见他点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
宴后,吕布让玲绮带着秦朗去院子里放爆竹。
玲绮手里举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小截点燃的干芦苇,火苗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她神情极认真,像在指挥一场小小的战事。
秦朗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耳朵,既紧张又兴奋。
“阿姐,你快点。”
“急什么?点爆竹要稳,懂不懂?”
玲绮小心翼翼地把火头凑近引线。引线“嗤”地冒出一串火花,下一刻,爆竹在青石板上炸开,脆生生的一声响。
两个孩子的笑声也跟着炸开了。
那笑声一路越过院墙,混进下邳城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里。
守岁之后,府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
吕布先把玲绮和秦朗安顿好。玲绮还不肯睡,非要把剩下的几个爆竹藏到明日再放。秦朗抱着小木剑,眼皮已经打架,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明年也要学骑马。吕布看着两个孩子闹了一阵,最后还是让杜绾把他们哄了下去。
他又去了正院看严薇。
严薇已经搂着吕旭睡下了。母子俩呼吸平稳,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地落在榻边。吕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廊下的纱灯拨暗了几分,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