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爱子的家(1/2)
老凤祥的柜台前,空调很足,玻璃底下的金器打着射灯,一片黄的。
“小姑娘看什么?送人还是自己戴?”柜姐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嗓门热情。
“送人。手镯。”
大姐拖出托盘,一样一样往外摆,介绍工艺,介绍寓意。爱子不看寓意,拿起一只掂了掂,问克重,问工费,心算两秒内完成。
“这只,工费四十块一克?”她把镯子放回去,“机器压的活儿,四十块一克。旁边那只手工拉丝的,六十五。你们这个定价,我不太懂。”
大姐愣了一下,笑了:“哟,懂行的。那看手工的?”
“不。”爱子指着托盘最里侧一只最普通的,“这只,素圈,最厚的那种。搭扣要顺的。”
“送长辈啊?”
“嗯。”
“长辈多大年纪?”
“五十二。”
大姐把手镯取出来,放在绒布上:“那这只合适。素圈经得住戴,洗碗干活都不碍事。就是……”她看了看爱子的手腕,“侬妈妈手大还是手小?”
“手不大。有茧。”爱子说,“虎口和指根,都有。她打算盘,一打三十年。”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她做了十几年黄金柜台,见过买镯子的女儿各种样子,有边打电话边买的,有嫌母亲土只挑花哨的。眼前这个短发姑娘说“有茧”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克重,可那两个字一出来,大姐忽然就不想再推销任何别的款了。
“那我帮侬选圈口。五十二岁,有茧的,圈口要略松半号,戴脱不刮肉。”
“你懂。”
“我妈也有茧。纺织厂做了三十年。”
称重,五十二克不到一点。开票的时候大姐说:“女儿买给妈妈的,我送个红盒子,编个络子。”她把镯子装好,忽然又说了一句,“侬妈妈有福气。”
爱子接过袋子,顿了顿。
“她没有。”她说完,把钱付了,走了。
大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出门,半天没缓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好像哪句都没说错。
镯子的卡片,是爱子回家自己写的。
笔用的还是那支钢笔。写之前她想了很多。想二零零五年的浦东机场,十四岁的她拖着行李箱,她妈蹲下来给她理领子,理了很久,广播里催了,她妈站起来,手在她后背上放了一下,很轻。去了日本,就别回来了。这句话她妈说完自己先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又想二零一一年的京都,她爸的葬礼,她妈从上海飞过来,站在一群说日语的亲戚最后面,全程没哭。第三天走之前问了一句,跟妈回去吧。她说,我还有课。八个月后她从京都大学退了学,这件事没告诉她妈。再后来的电话,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前年除夕她妈问,侬到底啥辰光回来。她说,快了。然后这一年半,再没打过。
去年表姨发短信,说她妈找了个老伴,姓顾,仓库保管员,人老实,丧偶,没孩子。闵行,三十八个平方,老工房。
爱子对着卡片,最后只写了三行。
“妈:本金带利息,先还一期。后面还有。勿念。”
本金三千,利息是一只五十二克的镯子。这个利率填得荒唐,她知道。可她能拿出来的,眼下只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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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子从地库推出一辆租来的旧踏板车,骑了四十分钟,到闵行。一家做轴承的老厂,门口的梧桐树晒得发亮,门卫室的吊扇吱呀吱呀转,里面的大爷在看青奥会的重播。
她头盔没摘,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进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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