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沈白衣与交锋（2/2）

“我没电话。”他说，“不过，如果您愿意让快递到建国西路三十九号丙的传达室，沈家四少爷，他们找得到我。”

水榭建在大池塘的正中央，四面环水，一座曲折的小桥通过去。八个人围坐在榭中一桌。桥头的两端各站着一名灰褂子的护卫，从这儿开始，谈话的内容有了边界。

留下来的人不多。李慕白，罗文，齐姜子，王策，许百川，宋老太太，黄添寿，冯致远。牛新建在新钱那桌聊得起劲，被齐姜子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劝住了：“牛总，那边他们聊的都是细节条款，您去坐那儿，纯属罚站。”牛新建一听有道理，痛痛快快去主厅喝酒了。

茶换了。参汤端上来了，一人一小盅，热的，是为深夜准备的。

“既然都坐定了。”李慕白把手杖靠在栏杆上，“规矩还是老规矩，水榭里说的话，出了这座桥，就该忘干净。罗文，二期的章程，你已经发了简本给几位。今晚，几位老师的意见，你当面听。”

他没有用“发表意见”，也没有用“审核”，用了“听”。罗文注意到了这个措辞，同样注意到的还有齐姜子，她翻开带来的黑色笔记本，笔帽拔下来了，却没有急着落笔，只是等待着。

冯致远先开腔。他是做保险资管的，说话滴水不漏。

“罗总，章程我拜读了，写得很有功底，可见下了功夫。”他先捧了一段，然后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个弯，“我有一个小小的不解。管理费，百分之一点五。我们华衡人寿，体量在那里放着，往各家私募去的资金，年管理费谈下来都是一below百分之一。同业里头部几家，甚至有收到千分之六的。这个事，坦率地说，我觉得大家可以再商量商量。”

冯致远的话音刚落，还没等罗文回答，旁边的黄添寿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参汤调羹。

“冯总，你先别急。”老人的粤语普通话有点硬，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插一句。你那个百分之一以下的费率，我们私下里打听过的，不是因为你钱多。是因为你的钱，动不动就要查底仓，季度报告要看，风险敞口要盯，还得定期拉你到你公司的会议室做汇报。人家私募表面上是给你优惠了，实际上是把自己卖给你当了差。”

老人转过来，看向罗文，浑浊的眼珠里有种饶有兴致的光。

“罗文，我想问的不是价，我几十年不看这个数字。我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既然收这么高的费，你凭什么觉得，你收得心安理得？”

这个问法够狠。

罗文放下茶杯。

他在开口之前，先看了齐姜子一眼。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抬起来给他看。

稳。

“黄老，我从头回答。”罗文的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一字一字咬得很实，“我在这一行做了七年。见过管十个亿赔到底裤的，见过管三百亿稳如泰山的。总结下来，选基金经理这件事，散户看净值曲线，机构看团队背景，真正的老钱，只看一件事。看这个人赔过没有。赔过大钱的基金经理，不值得投，他不知道害怕。但从来没赔过的人，也不值得托付，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害怕。”

“这两个观点相辅相成。它的反面，就是价。”

“便宜的基金经理是什么样的？客户一上门他就给打折，条件一宽松他就让步。今天可以把管理费从一点五讲到零点九，明天股市跌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就可以把锁仓期的十八个月讲到三个月。后天他就可以把止损位从百分之十五挪到百分之二十。他会一路妥协下去，一直妥协到这个产品变形，变形到最后，它既不是他说要做的东西，也不是你要投的东西。”

“我的价高，有两个原因。”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第一下，是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道路障。付得起这个价的人，会在投之前反复掂量，掂量的过程就是筛选的过程。挤进来的都是真的相信的，才是好的投资伙伴。叩第二下，”

他看着冯致远，缓缓地说：“冯总，您要我把费率降到千分之几，无非就是给我贵宾待遇，让贵司这笔钱在这个盘子里显得特殊一些。可我这个行业有一个悖论。客户付出的成本和他期待的稳定性成正相关。他要稳定的年化收益，而我收的是高的固定管理费。这两个数字同时存在的唯一前提，是我敢于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这些事包括锁死仓位、拒绝热门票、逆着消息面建仓。如果我为了讨好某一位出资人把费率降下来，那么出资人自然而然会有一个心理预设，我收了便宜钱，我为您多担待些风险。心态一变，操作走样。我宁可在一开始就不给您让步的机会。”

水榭里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夜晚虫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只夜鹭扑棱翅膀掠过水面。

冯致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拿起面前的普洱，呷了一口，慢慢地转着手腕上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