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赵西楼之死(1/2)
第二天早上七点,殡仪馆还没上班,三儿先给两个人打了电话。
第一个是房东王阿姨。王阿姨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拖鞋踩得啪嗒啪嗒响,说六楼那个老赵啊,哎哟,好人哪,上礼拜还帮我搬过煤气罐呢,搬完在楼道里坐了半个钟头,喘。三儿没接这个话,只是问,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吗。王阿姨说,欠三个月了,两千四,本来也没好意思催。三儿说,会结清的。
第二个电话,他打了很久才拨出去。号码是老头念的,他一笔一划记在烟盒上。他蹲在楼道里,吸了半根烟,才按下去。
电话响到第五声,接了。那头很静,有键盘声。
“哪位?”
“您好,”三儿的嗓子是哑的,“请问,是李东珠,李律师吗?”
键盘声停了。
“我是。您是?”
“我……”三儿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架,“我姓王。您父亲那边,出事了。昨天夜里,走的。”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三儿以为断线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他又把手机贴回去。
“知道了。”那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具体几点?”
“夜里。十点以后。我十点半发现的。”
“病因?”
“心梗。他……半瘫两年多了,左边身子不能动。医生早就说过。”
“死亡证明什么时候能开?”
“今天。我去派出所做过笔录了,没有意外。”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三儿愣住的话。
“费用单据留好。丧葬费我出。”
三儿拿着电话,站在六楼冰冷的楼道里,半天说不出话。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独独没准备这个。
“李律师,我不是来要钱的。”他说,“我是照顾他这两年的。他临走那天晚上,让我给您汇了一笔钱。八百六十二块。我不知道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我就是想着,这钱您得知道来路。”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再出来的时候,哑了。
“什么时候汇的?”
“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半。我跑了两条街才找到还开着的银行网点。”
“九点半。”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心里把它钉住。
“我十一点四十七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没接。原来是这时候。”她停了一下,“那笔钱,我以为是诈骗,划掉了,没理会。”
三儿握着电话,眼眶忽然就热了。他说,李律师,那不是诈骗。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笔钱。他让我一分不少汇给您。他说,全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明白了。殡仪馆地址发我。我九点到。”
电话挂了。
三儿把烟盒上那串号码折好,塞回兜里。他在楼道里又蹲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了。烟头的火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在火车站,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蹲下来,问他,孩子,饿不饿。他想起这些年跟着老头,见过的大场面,也见过老头瘫了以后,一个一个打电话,打过去全是空号。
他想起腊月二十八那晚,汇完款回来,老头靠回轮椅上,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三儿凑过去听,听见老头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她好就行。
三儿把烟头摁灭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站起身,回屋收拾。
李东珠是上午九点整到的。
她提前二十分钟下了车,在殡仪馆对面一家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时间她本来应该在开一个尽调会,助理刚发消息来问她材料看完没有。她回了两个字,请假。然后又发了一条:年后的事,年前排完。
她进花店买了白菊。店主问,送老人啊。她说嗯。店主问,老人家高寿。她说五十八。店主叹气说,走得太早了。她付了钱,没接这个话。
花不是为他买的。她是怕空着手进那扇门,显得自己没规矩。规矩是妈教的。仅此而已。
告示牌上写着:赵西楼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两秒。先生。她记忆里没有这个词。
遗像挂在正中。不是她预想里的任何一张。黑白照,翻拍自一张旧工作证,一九九四年,某机械厂办公室登记照。照片上的男人平头,旧衬衫,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脸。记忆里那张脸,酒气,油腻,眼里是一把算盘。照片上这个人,她不认识。奶奶在世时讲过,西楼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取自一句词,无言独上西楼。爷爷说这孩子他爹是抡大锤的,孙子得有点文气。后来这个名字进了交易所,成了另一码事。
她恨了十几年的那个人,最早的时候,原来长这个样子。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好受一点,反而更难受了。
来的人一共两个。一个是房东王阿姨,在门口探了半个头,没敢进来,隔着玻璃抹眼泪。另一个就是那个矮个子男人,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他进来就站到最后一排,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仪式很短。工人念悼词,念的是通稿,赵西楼先生为人正直,工作勤恳。她站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三鞠躬,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身后,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死死憋着,憋得整个人发抖。
出门的时候,那个男人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姐。”他嗓子是哑的,“有几句,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叫三儿。姓什么,我自己都忘了。他捡我的时候,我十四岁,在火车站给人扛包,一包五毛钱。”他搓着手,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口气说了下去。
“他是前年八月倒下的。做天舟文化,两个亿,一天没了。人是在交易室里歪下去的,抬到医院,命抢回来了,人废了一半。姐,你不晓得那种场面。他从前出门,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楼哥。瘫了以后,那些人一个都没来过。电话打过去,不是空号就是说打错了。大平层抵了,车抵了,表也抵了。最后剩下四十三万,他全给了我。”
“给你做什么?”
“给我去讨个说法。”三儿低着头,“他认定那笔单子里头有鬼,认定自己的底牌是人家递出去的。他让我把材料整理清楚,递上去,他要的就是一个回音。”
走廊里很静,远处哪个告别厅在放哀乐。
“信访我跑了四趟。挂号信寄了三封,全石沉大海。实名帖发出去,两小时没了。最后我拿着信去人家公司楼下,站了一上午,保安客客气气,就是不收。”三儿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姐,他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一个回音。到死都没等来。人家客客气气的,连生气都省了。”
李东珠没有说话。
“砸垮他的是那笔单子,这个我晓得。”三儿说,“可他嘴里念的,从头到尾就一个名字。这话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没敢跟他讲过。我觉得,他就是那口气吊着的。”
他抬起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标题叫《提前六十天拆弹的人》,底下几万个赞。帖子里那个人,正是遗像旁边电视里天天出现的那个人。
“就是他。”三儿说,“如今满电视都是他。”
她把那张截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像在审一份尽调文件。
“三年前那笔,是他自己的仓位,自己的杠杆。”她说,“他那时候管着八百万。”
“姐!”
“我是说,法律上,这个人挑不出错。”她把手机还回去,“一分钱都不是他亏掉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爸。”
“那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说要怎么样。”她说,“我只是今天才知道,让我爸咽不下那口气的人,叫罗文。”
她停了停。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三儿不敢再接。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用手绢包着,捧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姐,他就留了这么一样。别的,全抵光了。这块表,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我给他收拾床的时候……”他说不下去了,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扭过头去。
手绢揭开,是一块老怀表。上海牌,表盖磨得发亮,表链子换过一次,接头是新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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