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赵西楼之死(2/2)
她按开表盖。表面走得很准,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稳的。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笔画浅了,但认得出。
珠珠。
她认得这块表。十二岁那年,她一个人坐火车去苏州外婆家。站台上的父亲把这块表塞进她书包,说,兜里揣个响的,走夜路就不怕了。她说爸,我坐的是白天的车。他笑,说总之拿着。那块表她后来一直放在旧家抽屉里,走的时候没带走,落在了过去里。
原来他捡回去了。原来它跟着他,在六楼那间不见天日的屋里,又上了这么多年的弦。
“干爹每天都给它上弦。”三儿背对着她说,“我问他都这样了还上什么弦。他说,等着还回去的那天,得让它走得准准的。”
她握着那块表,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十五岁那年,家里散了。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离婚那天,是之前那半年,家里的碗没有一副是囫囵的,门摔过多少回她数不清。两年以后她们娘俩走干净了,换了城市,换了姓。走的时候她在新家钥匙上拴了根红绳,妈问拴它干嘛,她说辟邪。
再后来妈病了五年,透析。他一次没出现过。妈走了,出殡那天,他带着一排黑色的车来,跪在灵堂外面哭。她隔着人群告诉他,正门在你那边,你走你那边。
这些年她把这三件事翻了来覆去地恨。今天站在这条走廊里,她把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摔碎的碗,五年透析,一场跪。恨还是那些恨,可那块表在她手心里,走得稳稳的,一下,一下,像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
她把表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火化的车间不让家属进炉前,只能隔着玻璃。工人问,家属要不要看着。她说,要。
炉门开的时候,里面是白的。推进去,门合拢。就那么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哭声。不大,很短,像从别人身体里发出来的。她抬手背按住嘴,肩膀抖了几下,停了。十几年练出来的东西,到底只管住了音量,没管住这一声。
一个钟头后,工人捧出骨灰盒,红布包着,隔着布还有温度。工人递来登记单:“家属签个字。关系这一栏,写父女就行。”
笔尖落在那一栏,停了停。父,女。最后那一笔,她写得很慢。
出了殡仪馆,她没有立刻上车。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白花花地挂着,照在她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回程的出租车上,三儿坐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
“姐,骨灰……送哪儿?”
“送我妈那儿。”她说,“我妈的墓边上有一格。当年买的时候说好了,留给他。我舅舅说铲了。我没铲。”
“为啥没铲?”
“空了十几年了。”她说,“也该有人住了。”
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她先下车,回头让三儿把随身的几张收据拿好。王阿姨追出来,说小赵还欠着三个月房钱,两千四,话没说完脸先红了。她从包里取出钱,数出两千四,双手递过去。
“这是欠的,不是给的。”她说,“房租结清。往后那间屋,别租给做股票的人了。”
王阿姨攥着钱,半天说了句好人一生平安。
三儿站在台阶
“姐。”他还是把憋了一天的话问了出来,“他那个说法……就这么算了?”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系好。冬天的太阳出来了,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
“我爸用三十年,把自己做成了这个市场的祭品。”她说,“他讨说法,用的是等。等人家良心发现,等天上掉回音。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张通稿。”
她拍了拍包。包里,打印出来的帖子截图,还有那块走得稳稳的怀表。
“我要是认这个账,我不这么认。”
三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他看着她抱起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一声,一声,没有回头。
那点敲击声走远了,广场上安静下来。三儿仰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白花花地挂着,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而另一边,明远资本的十九楼,窗明几净。
程蔚的专访稿已经排上了版,标题定了,就叫《踩刹车的人》。财经日报的《钱的方向》还在朋友圈里转。财经频道把罗文那段“十句话”的剪辑又播了一遍,播到“第十句”的时候,弹幕里齐刷刷滚过一排“哈哈哈”。
大堂的登记本,又记满了半本。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西北角,有一个人用三十年攒下的名字,在一张通稿上被念成了“为人正直,工作勤恳”;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人抱着一只还有余温的骨灰盒,把一块上着弦的怀表,仔细地包好,放进了包里。
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罗文正听周远航报数。
“三期备案过了。登记意向两百一十个亿。”
“封顶八十。”罗文说,“多的,挑人。”
腊月二十九,上海下了一场小雪,落地就化。
李东珠没有回办公室。她请了三天假,助理在电话里小心地问她,李律师,年后的并购项目排期要不要调。她说不用调,初三上班。
墓园在苏州城外的山坡上,不高,能看见运河。
她妈的墓她来过很多回,碑是黑色的,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卷发,笑得很和气。碑旁边那一格,空了十几年,水泥盖板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有几片去年的枯叶卡在缝里。
工人问她要不要仪式。她说不用,就放进去,封上。
骨灰盒放进那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她爸那天不知道在外头应酬什么,半夜十一点才回来,进门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屋里,把她背起来就往医院跑。冬天的夜里,大雪,出租车打不着,他就那么背着她走了四站地。她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就记得他后背全是汗,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说的什么她记不清了,好像是让她忍一忍,马上就到,马上就好。
那个背着她雪夜跑医院的父亲,跟摔碎了满地碗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她这些年,一直是把这两个分开记的。今天,她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封盖板的时候,她蹲下去,用袖子把碑上的灰擦了一遍。从她妈的照片,擦到旁边那块新封的水泥。
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话,一句都出不了口。她想说,你欠我妈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她想说,你在最风光的时候忘了我们,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来找我们。她想说,最后那八百六十二块钱,我收了。我给你封了墓,我在你墓前站了一上午。
可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爸,走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走到墓园门口,三儿已经在车边上等她了。他见了她,还是那样,搓着手,一副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的样子。
“姐,我……”他犹豫了半天,“我没什么本事。他没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想跟着你,行吗?我有力气,我能开车,会做饭。姐这么忙,总得有个人给你做口热乎的。”
她看着他。这个蹲在她爸轮椅边熬了两年药的男人,这个替她爸跑了两条街去汇八百六十二块钱的男人,这个在她爸的告别厅最后一排憋着哭憋得发抖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她爸的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名字。三儿。房东。珠珠。
她爸这一辈子,风光的时候,电话本厚得像本辞海。死的时候,能拨出去的电话,只剩一个不姓赵的人。
“跟我回来。”她说,“先住下。找个正经活干。”
“哎!”三儿应得响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车开出墓园的时候,她从包里把那张汇款单据拿出来,看了很久。八百六十二块。户名,三儿。收款人,李东珠。
她想起三儿在走廊里说的话:他说,全给你。
四十三万,两个亿,三十年的名字,最后折成八百六十二块钱,穿过一座城市的夜,打进一个陌生女儿的账户里。而那个女儿,把它当成诈骗,划掉了。
她把单据折好,放回包里,跟那块怀表放在一起。表还在走,隔着牛皮纸包,她贴着包能觉出那一点细细的震动,一下,一下。
窗外,上海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新修的高架桥上,落在这座城市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些窗户里,有人在数钱,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对账,有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初三早上八点半,李东珠出现在律所的办公室里。
助理把年后的日程递给她,她翻到下周三,在那格上用红笔写了两个字,然后合上日程本,递还给助理。
“下周三下午,空出来。”
助理探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红字是: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