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过年（2）（2/2）

零下的天，这塘没结冰。

“看见那个了？”李慕白没有回头，抬了抬下巴，指的是塘西北角一个半米宽的口子，“活水。那头通着河汊，底下有泉眼，水是动的。动水不冻。这个塘是我二十年前自己挖的，挖的时候人家笑我，说这么大湖边上了还挖什么塘。他们不懂，湖是湖，塘是塘。湖里的鱼是大家的，塘里的鱼，才是我的。”

他这才转过身来，把罗文上下看了一遍。

“先吃饭。冬钓空着肚子，手抖。”

早饭是头汤面。阿桂阿姨端上来的，五十多岁，围裙洗得发白。面上就一勺猪油、一撮葱，配一碟自家酱园的酱瓜。李慕白吃得慢，一根面一根面地吃。罗文饿，十来分钟一碗下肚，阿桂问还添不添，他说添。第二碗下去一半，他发现李慕白在看他。

“看你吃饭，就知道你平时怎么花钱。”李慕白说，“你的胃跟你的手一个脾气，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记住，头汤面吃一碗是行家，吃两碗是饿鬼。这个道理，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懂了。”

吃完面，两个人到塘边坐下。李慕白从竿架上取了一根竹竿递给他，竿身包浆油亮，竿梢是新换的。

“竿是三十年前的，梢年年换。”李慕白说，“东西旧了不可惜，可惜的是人心旧了不知道换。钩我来绑，你的手粗，绑不了这个。”

冬钓有冬钓的规矩。李慕白一边绑钩一边说，声音压得低，像怕吵着水底下。

“冬钓三选。选阳，选深，选静。太阳照到的这边水温高半度，鱼就聚过来。深水暖。静，最要紧。冬天这条塘里，说话大声一句，半个时辰白坐。”他把线放进水里，七星漂一粒一粒立在水面，“钓鱼这个东西，七分等，三分手。你们做钱的那个行当，我看着也是这七个字。”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照在白气上，白气变成了金色。塘边极静，静得能听见鱼在底下拱泥的动静。

“老爷子，”罗文先开的口，“一月份，全市场都塌了。”

“我知道。阿桂的儿子在你们那行。”李慕白眼睛盯着漂，“塌了就塌了。塌之前，你在山腰上把货卸了，塌的时候你趴着没动。我问你一句实话，你那个冠军，自己觉得是本事还是运气？”

“捡的。”罗文说，“十二月买得便宜，一月又趴着没动，两头都占住了。运气占七成。”

“你能说七成运气，我这句话就好接了。”李慕白点了点漂，“市场发给你的冠军，下个月就收回。这类东西，我一辈子见过几十个，脖子上挂过，后来挂在哪儿的不多说了。本事是什么？二十年后，还有人在你背后提一句，那家伙稳当。那个才是你的，谁也收不走。”

漂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动。

“你那两百个亿，”李慕白接着说，“趴在账上，夜里睡得着吗？”

“睡得着。”

“比我强。”老头难得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趴五十个亿那年，半夜起来数门锁，数了三遍，数完了坐在床沿上想，钱到了这个数，是我有钱，还是钱有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你今天要是有答案，说给我听听。”

罗文看着水面，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