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建仓(2/2)
“一千四百万股。”林辉说,“借的别人的丧事,办自己的喜事。这种日子,一年碰不上三回,碰上就不能省。”
第十三天开始,他不砸了。只买。单子拆成蚊子腿,撒在买一到买五,跌一分接一笔,横着不接,涨了绕着走。到月末最后一天,通宇重工的仓位表上,持有两千九百万股,均价八块二。而市场价,八块七。
账面浮盈六百万,钱一分没多花,还比市场便宜了半成。
这样的票,他修了十只。
有只叫华昕电子的,盘子比通宇重工还小,散户八成,他修得最狠,中途横盘了六天,第六天他故意放量砸了一根大阴线,把技术派全吓跑了,第七天再用小单一点一点捡回来。有只医药的,散户少,机构尾巴上有两三家,他就慢慢泡,不砸,只挂,像钓鱼一样把对面钓烦了,割给他。
半个月,六十天里的三十个交易日走完,机动的那一百六十亿,账上只剩十一亿。
二月最后一天的晚上,盘后复盘会散了,林小禾留下来整理仓位表,把表拉到最底下,抬头看林辉。
“辉哥,”她说,“我入行的时候,师父跟我说过,干交易这行,一辈子都在愁钱不够。我看了咱们的表,一百六十亿,半个月,花得只剩零头了。”
林辉正在锁他的屏幕,闻言直起腰,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屏上那张持仓表发了一会儿呆。
“小禾,你知道十年前我管多少钱吗?”
“多少?”
“八百万。”林辉说,“八百万,我当时觉得是天文数字。买一手一万块的票,我要看三遍盘口,挂单挂歪一分钱我能难受一下午。那时候我的名言是,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整个盘子的钱,我数着过,一个客户赎回五十万,我半个月的仓位都要重排。”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现在呢?现在我的问题是钱花不完。”他说,“你知道修盘子最费的是什么吗?不是钱,是耐心。钱这么厚的东西,你直接砸,市场一眼就看见你了。你得自己挖坑,自己填,一天一天磨,磨到筹码从别人兜里自己跳出来。半个月,一百六十亿,我是把它当八百万花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的一声。
“所以别愁钱不够。”他拎起外套,“要愁的是,钱这么厚,你得有本事让它变得跟纸一样薄,薄到能塞进每一道墙缝里。这门手艺,十年不练就废了。这半个月,我算是又把手艺捡回来了。”
林小禾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低头把仓位表存了档。表的最底下一行,是林辉亲手加的备注,就六个字:修完,封单,等风。
那天夜里,林辉没走。
十一点半,十九楼黑着,只有他工位那一小片亮着。他把十只票的筹码分布一张一张调出来,从通宇重工开始,一只一只过。过到第七只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站了七八秒,等那阵黑退下去。退下去以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味儿,铁锈味,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他攥了攥拳,把那口东西咽了回去,咳了两声,用手背挡着嘴。
手背再放下来的时候,蹭到了一点红。
他盯着自己手背看了两秒,走进洗手间,开了灯,漱口。漱口水吐出来,池子里洇开一小片淡红。他撑着池沿,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灰白,眼下两团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镜子旁边的柜子里翻出自己那个旧烟盒。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漱了第二遍口,把水池冲干净,灯关了。
回到工位,他没坐下,先弯腰开了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最里层,压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叶轻上周发下来的全员体检通知,通知底下,是一张复检单,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有两项箭头,客服那边电话打来约复检,他回了个“近期忙”,就压在了这里。
他抽屉里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把那两张纸往更里面推了推,关上抽屉。铁皮合页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老毛病。”他对着黑掉的屏幕说了一句,“熬夜熬的。”
他把复盘剩下的三只票过完,在日志上签了名字,关电脑,关灯。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屏。黑的,什么都没有。他知道那上面躺着一百六十亿换回来的筹码,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等一场雨。
下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靠着轿厢站了一会儿,闭着眼,把那口又涌上来的铁锈味,再一次,咽了回去。
一楼的门房里,老刘正对着监控打瞌睡,听见电梯到一层的动静,睁开眼,看了眼挂钟:零点十七分。他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月28日,00:17,十九楼最后一人离开,全楼熄灯。
写完,他打了个哈欠,把登记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