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漏洞(2)(1/2)
也就是说,这份东西的原件长什么样,天底下知道的,眼下只有她一个人。发行人律师那边拿的是自己留存的文本,他们留的,大概率也是复印件,或者他们根本没核过原件。券商内核,看的是律师的意见书。明远内部,文件出了她的手,走的是周远航的用印流程,用印流程核的是格式和授权,不核原件。
这栋楼一百多个人,替五百亿站岗。
替这张纸站岗的,只有她一个。
她把借阅登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坐回桌前,风扇的风吹着她后颈的汗。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里,她敲了五个字:风险提示备忘录。
光标在后面闪。闪了能有十几秒。
她把五个字删了。又敲了两个字:无。又删了。
文档空着。她按了右上角的叉,不保存。
关掉的一瞬间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埋雷。雷是这栋楼自己长出来的,缝是它自己裂的,我只是不补墙。
这句话她自己也不全信。但她需要这句话。人干一件往自己饭碗里下药的事,总得先给自己递一句说得过去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假期里的园区空着,一只野猫从马路中间慢慢走过去,走到一半坐下来舔爪子。天在暗下去。楼下的张江,五年前有一栋小破楼,楼里有个揣着六万块的人。这些她都是来了之后听人讲的,讲的人当传奇讲,她当案情听。
她父亲进这行的时候,揣了十万。多了四万,少了五年。十万块,三十年,走完最后一程的地方是六楼,一间出租屋。去收遗物那天,她在烟灰缸边上捡到一个烟盒,烟盒背面有圆珠笔画的一个盘子,几条线,几个圈,线是资金进出的路,圈是他以为的底。
她把烟盒留下来了。现在在她浦东那套房子,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块怀表底下。
窗户外面,天黑透了。她回到桌前,把档案按原样装回卷宗,目录核对无误,放回第三格,锁柜。她把工作底稿上跟这份终止协议有关的三行记录,划掉了。划得很轻,笔尖过纸,一般人看不出划痕底下写了什么。
然后她收拾东西,关灯,下楼。
五月三日,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发奖金。
她坐在长桌末端。罗文在桌子那头说春播,说那些趴在地上捡筹码的日子。她听着,笔在本子上记她该记的。念到她的名字,一百万。她起身去签收,签名的时候,那个“壹”字,她写得比平时慢。
收了钱的手,得配得上挨罚。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说的时候是句人话。现在她坐在位子上,看罗文站在那头发钱,看他把钱一份一份发出去,发得清清楚楚。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发钱的手,和把那栋楼从六万块垒到五百亿的手,是同一双手。那双手漏了一条缝,缝在十七楼的铁皮柜第三格,锁着。
雷,得等楼再高一点再响。楼矮的时候塌,塌的是钱。楼高了再塌,塌的才是名。
散会,她没走远。回了自己办公室,十一点,发行人律师的催件邮件她昨天看到了,今天要回。
邮件的附件里,是拟好的确认函稿。稿子里有一句:明远资本确认,其与发行人及其控股股东之间的全部对赌安排及特殊权利安排均已依法终止并清理完毕。
按她平时的手,这一句是要动刀的。“全部”“均已”这种词,她给客户改了十年意见书,见了就砍。正常改法是往窄里改,改成“明远已按其签署的相关文件履行签署程序”,把确认范围锁死在“签过字”这个事实上,而不是替一份她没核对过原件的协议背书。
她的光标在那句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行意见:法律审核无异议,同意按稿出具。
签批。提交。走用印流程。她知道这个流程一走完,那份宽口径的确认函盖上明远的章,发回发行人律师,从此钉进上市的申报底稿。将来哪一天雷响了,白纸黑字,明远自己确认过的。
她签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落笔,签完。
签完她想清楚了最后一层。真到那天,她自己跑不掉,法律审核栏里是她的名字。她算过这笔账:她烧一层皮,明远断一根梁。她赔的是一份工作,一个注册律师的前程。那边塌的,是“明灯”两个字,是正在顶峰上的那栋楼,是那个人三年里垒起来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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